說明
週四, 22 五月 2008 10:41

生命的終點與起點

作者  洪 流 出處︰香港佛教月刊485期


  人,能不能利用自己有限的餘年,為自己的生命尋求方向,尋找歸宿,也就是說,不等大限來到,先為之計,研究一下死亡,能不能做死亡的主人,戰勝死亡,征服死亡,超脫死亡,迎來死亡後的新生,即把生命的終點改變為生命的又一起點呢!
  「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陸游臨終囑咐兒子,宋家王師一旦收復河山,家祭之時千萬要告訴泉下的老頭子啊。
  「但令身未死,隨力報乾坤。」這是文天祥的歌唱,只要一天不死,就要努力報答國家。但是:「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後一聯,已成為許多志士仁人面對死亡的座右銘了。不管是文天祥的慷慨就義,還是譚嗣同的「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兩崑崙」式的勇敢赴死;不管是陶淵明的坦然面對,還是孔老夫子的回避;也不管是以秦始皇之尊,期求長生不老,要長期佔有他的皇位;還是老子告誡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普通小小老百姓;總之,死,死亡,亡故,任何人都不能逃避。
  我不能不想到已經歸天的我的好友張舟萍先生,他是一位智者,一位學問家,經、史、文章、詩詞、戲曲、書畫,篆刻、外語、宗教、無不涉獵。但他身患絕症,臥床不起,纏綿床襑之際,他亦自知留世之日無多。有一天,我去看望他,他淡然對我說:「法院在對人犯宣判時,有一條刑罰,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簡稱『死緩』。這是一種法律形式。其實,人自脫離娘胎,降生人世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宣告『死刑』緩期了。緩多少,就是他的壽命。我今天躺在這裡,就是在緩期之中。」聽了這席話,我感到了老友的寂寞、無助和凄涼,但也佩服他在人生最後時刻的一種體悟。雖不是徹悟,但已經悟出了。
  生命,是一個過程。生命的韻律,是彈奏著從生到死的全過程的一曲抑揚頓挫的樂章。人生百年,這是取其整數,其實活到八十、九十,就已經不容易了,有幾個能到百歲?死,很難為人接受,既不能為至親好友接受,也不能為死亡者本人接受。這恐怕是從情感、從「戀生情結」來說的。「好死不如惡活」或者「好死不如賴活」,這句民諺也反映了人都求生而懼死。其實,「死亡」的現象,在我們身邊不要太多太多;窗前片片落英,樹下片片落葉,一離開母體,它們已經死去。「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那草的枯,不就是死去?現在企業家也懂得企業壽命這個概念了:美國現在的企業每年要倒閉幾萬家,即使在一九九七年,美國經濟增長率上升到九年來的最高水平的3.9%,這一年仍然倒閉了八萬三千三百多家企業。據說美國高新科技產業只有10%能活過五年,而台灣平均每個月要倒閉二千二百家。殼牌(Shell)石油公司對世界前五百家大企業跟蹤調查十三年,從一九七○年到一九八三年,世界五百強的名單上近三分之一的企業消失了。倒閉、消失,就是死亡。強者生存,弱者死亡。優者生存,劣者死亡。企業如此,人類自身亦如此,一個社會只有這樣,才是一個健康的正常的社會。不管科學文明昌盛到什麼程度,要停止死亡,只生不死,這恐怕永難實現。
  跟魯迅同時代的林語堂,是海內外知名度很高的作家,著述等身,文學生涯近七十年。當他清醒地等待撒手人寰那最後一刻來臨之際,他發表了自己對於生與死的獨到見解。他說:「我覺得自己很福氣,能活到這一把歲數。和我同一時代的許多杰出人物,都已作古,無論一般人的說法如何,能活到八、九十歲的人可謂少之又少了。胡適、梅貽琦、蔣夢麟和顧孟餘都去世了,斯大林、希特勒、丘吉爾和戴高樂亦然。即又怎麼呢?我只能盡量保養,讓自己至少再活十年。生命,這個寶貴的生命太美了,我們恨不得長生不老。但冷靜地說,我們的生命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可以熄滅。生死造成平等,貧富貴賤都沒有差別。」老友張舟萍和文學家林語堂,都以其敏銳的思辯去體驗生命的本質,一個並不戀生,認為生下就判了「死緩」;一個還希望保養自己,再活十年。應該說,他們都很真實,都很可愛,比起那些自稱為「新新人類」,只知過程,不知目的,只有生活方式,沒有道德準則,只圖物欲感官享受的醉生夢死者來說要超脫多了。
  一個不知自己向何處走去的人,是可悲的。人,能不能利用自己有限的餘年,為自己的生命尋求方向,尋找歸宿,也就是說,不等大限來到,先為之計,研究一下死亡,能不能做死亡的主人,戰勝死亡,征服死亡,超脫死亡,迎來死亡後的新生,即把生命的終點改變為生命的又一起點呢?我想還是讓我來說點歷史上記載過的故事吧:
  南宋紹興十一年,岳飛正以他的「男兒有意扶中國,不斬樓蘭誓不回」的精神在抗金前線堵擊敵人,忽然被十二道金牌催回京城臨安,路過鎮江金山寺,他找到住持道月和尚,說夜間得一夢,見兩犬抱頭而言,道月說:兩犬對言為一「獄」字。岳飛別時,道月贈他一偈:「風波亭下浪滔滔,千萬留心把舵牢。謹備同舟人意歹,將身推落在波濤。」岳飛回到錢塘,趙構和秦檜得知此事,當然不會放過,派差人何立前去金山捉拿道月。正遇道月在殿上講經。何立停候靜聽,看他講些什麼。只見道月重整衣香,問訊大眾,口說一偈:「吾年四十九,是非終日有。不為自己身,只為多開口。何立從南來,我向西邊走。不是佛力大,幾乎落人手。」說罷,坐下,瞑目而逝。何立的尷尬可想而知,道月可謂死亡的一位幽默大師了。
  無獨有偶,宋朝另有一位性空禪師,當時有個叛匪徐明,濫殺無辜,生靈塗炭,性空十分不忍,冒死前往諫阻,想感化徐明停止殺戮,他對徐明說了一偈自祭:「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如何正好乘時,請便一刀兩段。」徐明果然受了感動,解救了大眾的災難。後來性空年歲既大,他當眾宣布坐在水盆中逐波而化。他把水盆置於江中,盆底留一洞,人坐盆內,口中吹著橫笛,盆逐波而去。他留下一偈:「坐脫立亡,不若水葬。一省柴火,二省開壙。撒手便行,不妨快暢。誰是知音?船子和尚。」原來過去有一個船子和尚,也是坐船遁水而逝的,性空因此還作了一首曲子歌唱其事:「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好商量;真風遍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教坊。」性空和船子和尚吹笛水葬告別人間,給我的感覺是充滿詩情畫意呢。
  宋朝德普禪師,有一天,把徒弟們召集到跟前,對大家說:「我要告別你們了,不知道死了以後你們如何祭拜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空來吃,與其到時師徒們互相懸念,還不如趁現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大家先來祭拜一下吧。」大家不敢有違師命,於是大家按照祭亡的儀式向他祭拜完畢,誰知第二天一早,德普禪師真的辭世了。自知時至,先祭後死,不失幽默!
  唐朝有位古靈神贊禪師,有一天,問弟子說:「你們知不知道什麼叫『無聲三昧』?」弟子們都說不知道。只見神贊禪師把嘴巴緊緊一閉,就死了。
  他們為什麼能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如此輕鬆瀟灑,快活自在,或詩情畫意,或幽默而別,那就因為他們具有勘破生死的智慧,體悟到生命與自然同一,無量無邊,無限永恒。生命無盡,死不是終點,恰恰是生命的另一起點。
 

閱讀 2367 次數
Our website is protected by DMC Firew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