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五, 19 九月 2008 22:46

張汝釗謁印光大師

作者  朱封鰲 出處︰香港佛教月刊494期


  在中國佛教史上,曾出現過許多詩僧,如唐代的寒山、拾得、無可、皎然,宋代的遵式、志南,明代的傳燈、懷讓等。但女詩僧卻極為少見。二十世紀,在中國天臺宗的佛學藝苑上,出現了一位著名的女詩僧—本空法師(一九OO—一九六九)。她是一位傑出女詩人、社會活動家,最後卻毅然皈依佛門,直到披剃出家,講經說法,成為近代天臺宗一大名僧。追本溯源,她最早的學佛因緣,是從普陀山謁見印光大師開始的。她自稱:「導我皈依者,師(指印光)居第一;而導我最後生西者,師又居第一。」(《追慕原始要終之第一位大導師》)她說的印光對她的兩次引導,頗有傳奇色彩,這裏簡單介紹如下。

  本空法師俗姓張,名汝釗,號曙蕉。出生在浙江省慈溪縣莊橋的一個書香之家。她自幼酷愛讀書,聰穎過人,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被鄉裏譽為「女才子」。中學畢業後,她考取了上海滬江大學,後又轉南方大學讀書。當時發生了震驚世界的「五卅慘案」,日本兵慘殺顧正紅烈士。全校同學義憤填膺,上街游行示威。她勇敢地率領大家高喊口號,并散發傳單,不幸被捕。後來被學校當局以「鬧風潮」的罪名開除學籍。在章太炎先生的幫助下,她轉入國民大學就讀。二十六歲,在該校英文文學系畢業。這時,她把十多年來所寫的詩詞作品作了一番刪削整理,編為《綠天簃詩詞集》,公開出版。這些詩詞感情真摯,音韻鏗鏘,清麗婉約,膾炙人口,在當時文學界引起很大轟動。

  一九二八年,張汝釗以她卓越的才能被聘任寧波圖書館館長。嗜書如命的她,從此「坐擁書城不羨仙」,一心讀書和寫作。當年夏天,天氣炎熱,好友梅夫人等邀她去普陀山避暑。她早知道普陀山佛靈山秀,石奇景美,金沙碧浪,海闊天空,是著名的觀音菩薩道場。因此,很高興地答應了。第二天,便與梅夫人等六七位女友從寧波輪船碼頭上船。

  中午時分,船到普陀山短姑道頭。女伴們登岸後,先到觀音洞庵吃過午飯。然後游歷附近一帶的勝。觀音洞在梅岑山西麓,傳說為觀音大士示現之處,洞廣如室,中間有一天然石柱支撐,上廣下銳,倒注入地,有垂雲倒浪之奇,洞內環行可通,石柱、石壁鐫觀音大士像;洞頂白石累疊,古樹嵌生,風景十分奇特。附近有二龜聽法石:兩石龜一蹲岩頂,昂首延頸,一緣岩壁,筋膜盡露,睨之欲動,相傳經觀世音點化而成;又有磐陀石,兩巨石相累如盤,下石高聳銳頂,可容二三十人,上石高二.七米,體積四十餘立方米,面廣底銳,呈菱形,兩石相累處僅一點,觀之欲墜,勢若累卵。上有「磐陀石」、「天下第一石」等題刻,「磐陀夕照」為普陀十二景之一。

  女伴們望看這一處處佳景,真是目不暇接,讚聲嘖嘖。梅夫人要汝釗即景作詩,以助游興。汝釗想了想,遂當場吟了一首《上觀音洞》詩:

         觀音聖蹟訪遺綜,更上南山第一峰。
         萬里煙霞空色相,一天雲氣蕩心胸。
         驚濤拍岸聲疑虎,怪石蟠空勢似龍。
         到此頓消塵俗慮,隔林飛度一聲鐘。

  梅夫人忙取出手提包中的鋼筆和筆記本,把詩記下來。女伴都稱此詩有氣派,特別是五、六兩句,是全詩的警句,描摩這海邊的驚濤和怪石形態,真是曲盡其妙!

  她們游畢西天景區,又游了普濟寺、南天門一帶,到離法雨寺不遠的極樂庵住宿,打算吃過晚飯,去海邊游泳,以消除一天疲勞,並領略海闊天空的普陀夜景。

  正當她們吃過晚飯,各人提著一袋內衣褲準備出發時。祇見門口急急進來一個年青僧人,手中提著一張紙條,對大家說:「諸位女居士,印光老法師叫大家千萬別去海邊游泳!」說著遞過紙條。大家圍過來看,祇見上面寫著:

  諸居士!南海多旋渦,所謂「驚濤如虎」,防不勝防。每年有人,慘遭滅頂,切勿兒戲,後悔莫及!

  女伴們看了都發愣:印光老法師怎麼知道我們要去游泳,而且紙條上寫的所謂「驚濤如虎」,不就是汝釗下午寫的「驚濤拍岸聲疑虎」之意麼?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印老未卜先知?

  張汝釗更是驚訝不已,她在圖書館裏早就讀過《印光法師文鈔》,對印老景仰備至,祇不過緣慳一面。於是她便把手中的衣物放下,提起個手提包,約女伴們到離極樂庵不遠的法雨寺拜訪印光老法師。

  印光老法師正在燈下給來函求教的外地居士寫復函。侍者告訴他有一群女居士來訪,他便放下手中的筆。汝釗她們在向老法師頂禮之後,蒙老法師賜座就坐。她見老法師紅光滿面,神態莊嚴,一派慈悲之相。便上前合掌,先是感謝老法師的規勸,接著又探問老法師怎麼會事先知道?老法師笑著說:「這幾天天氣很熱,剛來山的游客,每天傍晚都會到法雨寺前的千步沙海灘上洗澡。千步沙別看它平時很靜很美,但海潮來時奔騰呼嘯,來如飛瀑,退若曳練。遇大風,則沙間怒濤壁立,吼聲震天,飛沫濺空,真是驚險極了!我剛才在寺前閑步念佛,看到七八位剛到山的游客—大概就是你們吧—經過法雨寺前,向極樂庵方向走去,邊談游泳的事。我怕你們不知道海邊的險情,晚間來此洗海水浴。故特遣一僧告知!如此而已!阿彌陀佛」!老法師雖作了這樣的解釋,但她心中總覺得他有未卜先知之明。

  老法師說罷,從架上取下幾本新出版的《印光法師文鈔》,送給大家每人一本《文鈔》,勸大家「老實念佛」!女伴們都站起身來恭敬地接過。汝釗還從手提包取出一本二年前出版的《綠天簃詩詞集》,在上面簽了名作為回謝,敬奉老法師教正。老法師也欣然接受。

  大家小坐了一會,怕影響老法師的工作,便起身拜別。回到極樂庵,洗了個冷水澡。經遏一天的旅途奔波,感到疲勞,一躺下床,便都呼呼地睡著了。

  次日清晨,她們剛起床。法雨寺的一位山僮,又送來一張紙條,說是專交曙蕉居士的。汝釗忙打開來看,上面寫道:

曙蕉居士鑒:

  觀所作詩,其聲調意志,實不讓古人。但衹是詩人之詩,其衷曲愁怨,似絕未聞道者之氣象。即與君題序者,皆與君同是一流人物。君既有此慧根,忍令以悲怨而消磨之乎?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我既有佛性,可任其煩惱蓋覆,歷劫不得發現乎?當移此愁怨以念佛,則生入聖賢之域,沒與蓮池海會。倘真有宿根,當不負老僧此一呵斥也!

  「呵斥」兩字,從她的眼前跳過時,使她猛地一震!因為生性孤傲的她,當時在詩壇備受尊崇,聽慣了諛詞。這次卸破天荒地受到斥責!仿佛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脾心,她的自尊心平生第一次受到了重大的刺激。但仔細平靜下來一想:《綠天簃》中的詩詞也的確是些愁風怨月之作,或嘆命運的多蹇,或怨造化的不公……長此愁嘆下去,確衹能折磨自已,怎能超然物外,如釋迦那樣的解脫自在、發現自身的佛性呢!印老的話雖然尖銳,但畢竟是他站得高,看得遠呀!

  經過一夜的思量。第二天上午,她決定不去游山,獨自一人去拜訪印老。到了門口,她又停步躊躇了,怕老法師會瞧不起自已這位凡夫俗子。誰知坐在桌前的印老早已看見,笑著喊道:「張居士你早呀!我知道你一定會再來的呢!進來坐吧!」

  於是,她倒身便拜。印老請她起來。就坐之後,她誠懇地請印老開示佛法義理。印老說:「我知你才高八斗,但不要專學西歐虛派。應每日於公私之暇,實行愚夫愚婦之老實念佛。因為一息不來,即屬後世。那時縱使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也無用處。若不及早修持凈業,待到那時,才知道虛度此生,枉將宿世善根,都消耗在「之乎者也」之中,真是可惜!愛作無聊詩文,是文人習氣,若不痛除,想在佛法中得真實受用,萬難萬難!」

  印老語重心長的教導,誡篤的語調,使她深受感動。她暗下決心,從此一定要專心研究佛學,了生脫死。她和女友在普陀山共住了一個星期,游遍了海天佛國的山山水水。離別普陀山那天,她獨自前往法雨寺,向印老告辭。印老又誠誠懇懇勸她皈佛。坐談了二小時之久。直到輿夫催她,說要是再坐,就趕不上去寧波的航船。她才恭敬禮拜告別。印老送她到門口,笑著說:「後會有期!」

  從普陀回到寧波後,張汝釗認真鑽研佛典,并學習坐禪。偶有心得,便用偈頌的形式,寫成短詩,以發揮其義理。一次,讀永明延壽(九O四—九七五)的《宗鏡錄》,十分投入,僅二三天時間,便把一百卷的《宗鏡錄》讀完,同時寫了《贊永明大師》的七言律詩十首。她把詩寄給印光大師,借以報答最初給予她的法乳深恩。她想,這些詩,印光大師見了一定高興,很可能得到他老人家的印證。

  數日後,印老的復函來了。她興匆匆地拆開一看,卻大出意料之外,印老在信中說:「汝釗居士慧鑒:接手書,似知其病,然以文字習氣太深,雖自知而實不能痛改,則畢生終是一詩文匠,其佛法真實利益,皆由此習氣隔之遠之!……今引一故事,以作殷鑒,則詩文匠即可為荷擔如來慧命之龍象,而永為閨閫母儀,女流師範於無既也。其事在《普陀山志.妙峰大師傳》中,《清涼》、《峨眉》二志亦載之。以此大師於此三山均有因緣,故不厭其詳。此師乃叔季不多見之人,其得益在山陰王寄鞋底於關中,遂得大徹大悟,不復以詩文為事矣!」

  汝釗看了信,忙檢閱《普陀山志》的《妙峰法師傳》。傳中記載山陰王曾在中條山造棲岩蘭若,讓妙峰閉關專修禪觀。但妙峰「入山未久,即有悟處,作偈呈王」。王認為:「此子見處已如此,若不挫之,後必發狂。」遂取敝履割底,並書一偈云:「者片臭鞋底,封將寄與汝。不是為別事,專作打詩嘴」。以此來警示他不可專作自以為感悟的詩偈,而影響真正的學佛修持。汝釗從印老話中深深受到教育,決心痛改虛玄的文字習氣。從此,每當詩魔來時,她便假設自己頸上有被印老所系的鞋底突然躍起,猛捆作詩嘴的觀想。久而久之,文字習氣逐漸化作平流澄水,不敢變精作怪了。她深深佩服印老,寫了一封虔誠的信,決心皈依印老,為其弟子。印老十分慈悲,慨然答允,賜她法名為「慧超」。

  以後,她在生活、工作和修持中,每遇到疑難,便寫信向印老請教。印老總是慈悲地復信,開示念佛法門,並指教立身處世之重大關節,字字切要,語語警策。汝釗自稱:「每一拜讀,如對聖顏,汗流浹背,慚愧無地!」深感「誼重恩深,無可答報」!卻不料一九四O年的一天,她得到印老西去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她悲痛異常,作詩道:「噩耗傳來一月遲,經窗雪夜哭吾師。人天眼目歸何處?腸斷神農晝寢時!」「一片鞋皮徹底酬,百千偈語止中流。摩挲頸上痕依舊,千古令人痛不休!」

  自從印老生西以後,她返思教誨,深感佛法必須親證,遂發重大誓願:若不親證真如,快不甘休!於是,辭去工作,專心致志從天臺宗大德根慧老法師在寧波觀宗寺學修法華三昧,後又回慈溪閉關,修法華懺二十一天,持楞嚴咒七天後,蒙佛力冥應、,指令出家。一九五O年二月初八日,從根慧法師披剃,賜名「本空」。從此焚棄筆硯,專心讀律,並在上海、寧波等地講演《法華》、《地藏》、《金剛》、《遺教》諸經,每天晨修懺法,晚念佛,放蒙山,夜習禪觀,成了一苦行高僧。

  一九五O年九月二十三日,本空法師在慈溪妙音精舍閱律修持時,接到觀宗寺根慧法師來函,囑她撰寫緬懷印光大師文章一篇,以紀念大師圓寂十週年。她便在大師像前焚香禱拜後動筆。第二天晚上,得了個奇怪的夢。她醒後追述說:

  ……見我先師印公老人,在一廣博嚴麗的大殿中,展開黃色坐具禮佛,身軀高大,光明赫燁,命我在其後拜佛訖。我即稽首問曰:「十載翹誠,今得一見,願興慈悲,開示愚蒙!」師曰:「汝好自弘法,毋得厭倦。臨命終時,我當來接。」我曰:「見師相好光明,得非大勢至菩薩耶?」師曰:「是!不錯!」我不覺長跪合掌,說我上月所作之《贊大勢至菩薩偈》以贊之曰:「金瓶竇冠擁青螺,百億牟尼漾碧波。絕妙香塵嚴極樂,無邊光色淨娑婆。攝生方便歸安養,念佛圓通渡愛河。足步蓮花大勢至,現前接引見彌陀!」(《煙水集》第十二頁)

本空法師一生向印光大師通信求教十多次,而面謁大師,除了一九二八年普陀山那一次以外,就是一九五○年夢中的這一次了。她說:第一次是引導她走進佛門,第二次是答允引她生西。所以稱印光大師是她最敬慕的「原始要終之第一位大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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