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五, 08 五月 2009 16:57

《金剛經》主題研究

作者  田光烈 出處︰香港佛教月刊536期


  偶閱二○○三年十月二十日《報刊文摘》第三版文章《佛說趙樸初》,始而驚訝,繼而喜悅、繼而沉思;樸老所謂「生題」有深遠意義。故撰此文以求正於諸高僧大德。

  一九五八年六月三十日,毛澤東接見了胡達法師率領的柬埔寨佛教代表團。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趙樸初(當時的中國佛教協會會長是喜饒嘉措大師)參加了會見。毛澤東一邊等待客人,一邊興致勃勃地和趙樸初聊天。客人還沒有到,毛澤東以開玩笑的口吻對趙樸初說:「佛經中有些語言很奇怪,「佛說第一波羅蜜,即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佛說趙樸初,即非趙樸初,是名趙樸初。先肯定再否定,再來一個否定的否定,是不是?」

  趙樸初一聽,連連點頭,稱是,想到,真不容易啊!從這裡可以看出毛澤東是讀過佛經的,至少他熟悉《金剛經》。「佛說」、「即非」、「是名」就是《金剛經》的「主題」。

  毛澤東用樸老的名字解釋佛經裡的話,而且還和黑格爾的否定的辯證思想聯繫在一起。趙樸初也不完全同意,心想,自己可不是「非」趙樸初和「名」趙樸初啊!自己是實實在在的趙樸初,所以他笑著說「不是,是同時肯定又同時否定」。

  趙樸老研究佛法般若時,就發現其中有很多的辯證哲理和辯證方法。如只有利他才能自利的菩薩,以救度眾生才能自救的辯證目的等。他甚至懷疑黑格爾的辯證法與佛教之間存在某種關係。這次,聽見毛澤東問辯證的否定;趙樸老就有了自己的主見。毛澤東很滿意趙樸老的這番回答,並且稱贊說「看來你們佛教還真有些辯證法的味道……」,毛澤東後來指著趙樸老對旁人說:「這個和尚懂得辯證法。」(摘自《老年博覽》第10期,作者佚名)

  趙樸老研究般若,懷疑黑格爾的辯證法與佛教之間存在某種關係,這是不錯的。黑格爾(1770-1831年):德國哲學家,他創立了歐洲哲學史上最龐大的客觀唯心主義體系,並極大地發展了唯心主義的辯證法。他的哲學基本出發點是唯心主義的思惟與存在(即物質)同一論。精神運動的辯證法以及發展過程中的正反合三段式。

佛說→正  即非→反  是名→合

  正反合三段式與「佛說×××、即非×××、是名×××」有相似之處:

  但佛法並不以此為止。佛法教人知道「佛說×××、即非×××、是名×××」之後。沿此思想遞進遞上,直至心性(佛性)清淨,而不為絲毫客塵所染,轉得《法華》(「心悟轉《法華》」詳見下述),而親證無上菩提也。

  《金剛經》從印度傳到中國,前後共有六種譯本,現在都存在,其中最為流行者,為第一種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所譯的《金剛經》又稱《金剛般若經》或曰《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全經連圈與字約六千七百多字(金陵本)。六千七百多字左右的《金剛經》三十二品中類似這樣先肯定,再否定,最後再否定之否定的提法有許多。

  《金剛經》中「先肯定一個命題,再否定這個命題,最後提出不過是『是名』該主題」的「完整」提法有如下二十九條:

  「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第九品、一相無相分)

  「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第九品、一相無相分)

  「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第九品、一相無相分)

  「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第九品、一相無相分)

  「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第十品、莊嚴淨土分」)

  「佛說般若波羅密,即非般若波羅密,是名般若波羅密。」(第十三品、如法受持分)

  「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第十三品、如法受持分)

  「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第十三品、如法受持分)

  「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第十三品、如法受持分)

  「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如來說第一波羅密,即非第一波羅密;是名第一波羅密。」(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忍辱波羅密,如來說非忍辱波羅密;是名忍辱波羅密。」(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第十七品、究竟無我分)

  「如來說人身長大,即為非大身;是名大身。」(第十七品、究竟無我分)

  「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第十七品、究竟無我分)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第十八品、一體同觀分)

  「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第二十品、離色離相分)

  「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第二十品、離色離相分)

  「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第二十一品、非說所說分)

  「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第二十一品、非說所說分)

  「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第二十二品、無法可得分)

  「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第二十三品、淨心行善分)

  「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第二十五品、化無所化分)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故名如來。」(第二十九品、威儀寂靜分)

  「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第三十品、一合理相分)

  「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第三十品、一合理相分)

  「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第三十品、一合理相分)

  (注:「一合相」由梵文意譯,或釋為由微塵集合為世界,或釋為心與真如契合名「一合相」 )。

  「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第三十一品、知見不生分)

  「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第三十一品、知見不生分)

  《金剛經》中「先肯定一個命題,再否定這個命題」的「非完整」提法還有如下十三項: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而滅度者。」(第三品、大乘正宗分)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第三品、大乘正宗分)

  「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金剛經》「第五品、如理實見分」)。

  「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第七品、無得無說分)

  「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第八品、依法出生分」)。

  「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第八品、依法出生分」)。

  「佛說非身。是名大身。」(「第十品、莊嚴淨土分」)

  「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若心有住。即為非住。」(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第十四品、離相寂滅分)

  「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第十七品、究竟無我分)

  「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第二十五品、化無所化分)

  此外,《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下卷》中也有類似的「佛說××××、即非××××、是名××××」思想:

舍利子,汝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如阿得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知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非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大德不德,大明不明,大勤若惰,大淨若污。

  舍利子,我今授汝密咒,名曰密咒,即非密咒,是亦密咒。

  能除一切苦,即非能除一切苦,是亦能除一切苦。

  能除一切難,即非能除一切難,是亦能除一切難。

  成法非法,法會於心,心融於法,法忘其法,法無其法,乃為大法,得渡眾生。

  彼岸無岸,強名曰岸,岸無成岸,心止即岸。

  是故如來無定相,無往亦無來。

  菩薩曰,否,如來有慧劍,有戒刃也,如來無慧劍,無戒刃,不識般若。 (Victor Yuencheng Lee)佛說摩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全三卷)
 
 樸老所謂「主題」之題即標識也。《左傳》襄公十年「舞師題以旌夏」。

  注:題,識也。以大旌表識行列。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鳥羽作竿的旗。標識即現在所言標誌。

  主題即用以識別記號,以揭示其旨趣的主要標誌。

  學佛之人,發心之後,行六度四攝,皆不住於事、離二邊,即依義不依語。語為眾生施設,原來非有,來自離言自性亦非無,依離言自性行六度,方為清淨,方能收攝其心。凡言「佛說、即非、是名」,皆明此義。

  所言自性者是自己認定自己存在的真實不變的本質。這是存在自身與其他存在區別開來而不能混淆的本性。所以自性是表示眾生本來所具有的超越的真性之意,亦即是佛性。是眾生成佛的超越的根據。大乘佛學中之禪宗,全面肯定自性,以之為一切眾生與宇宙的根源。

  《壇經》行由品:「慧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所謂「離言自性者」,即遠離種種言說概念分別,而顯現我們本來具有的超越的自性即佛性。

  所謂「離言」者,《壇經》又云:

  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誦經久不明,與義作仇家。

  這是說,心若迷則拘泥於經典文字,不得出離。心若悟則能自我作主,深刻體會經典文字。這是要我們覺悟自家的主體性即佛性,不要迷失。

  「心性本淨,客塵所染」。「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心性即佛性,本來是自性清淨的,而為客塵所染,以導致不淨。客塵不是心性本來具有的。而是後天外來的。所以叫客塵,客塵的範圍很廣,不但名利恭敬、妻財子祿是客塵,就連對佛經依語不依義,也是客塵,也能染污自己的心性,染污自己的佛性。

  一部六千七百多字的《金剛經》,竟有二十九處講「佛說××××××,即非××××××,是名××××××」的「完整」命題;如果再加上十三處「佛說××××××即非××××××」的「非完整」命題;竟然共有四十二處!

  上面四十二處命題就是告訴我們要「依離言自性行六度萬行,方能收攝其心,保持自己的佛性清淨;將來才能成佛。所以是《金剛經》的主題。

  古德云:「中土多大乘根器」。在先秦儒家思想中便有與佛說相契之處。如《孟子》云:「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驚動)惻隱(同情)之心;非所以內交(即「納交」、「結交」也)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党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孟子》公孫醜上.第六章)

  朱熹注引謝氏曰:「人須是認其真心,方乍見孺子入井之時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得,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納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即人欲之私矣。

  真心與人欲並提而顯其反差。真心純一無雜念,相似於佛說的本淨之心性。

  人欲則百念叢生,考慮多端,無非自私自利,即心性為客塵所染矣。

  孟子又云:「大人者,不先其赤子(注:赤子,言嬰兒,嬰兒身體發紅,故名赤子)之心者也。」(《孟子》離婁下.第十二章)

  朱熹解釋這段話說:「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則純一無偽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為大人者,正以其不為物誘而全其無偽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

  朱熹的解釋應作一些補充:孟子所謂「大人」絕非普通的一般人,普通一般人難有純一無偽之心。孟子所說的「大人」是《易經.乾卦》中所謂的「大人」: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朱熹解釋說:「人與天地鬼神本無二理,特蔽於有我之私,是以梏於形體而不能相通,大人無私以道為體,曾何彼此先後之可言哉?先天不違,謂意之所為,默與道契,後天奉天,謂知理如是,奉而行之。」

  孟子將赤子與大人並提,二者有純一無偽之心,相似於本淨之心性。

  達磨祖師言「中土多大乘根器者」謂儒宗也。(摘自《往生隨聞錄》往生居士(三)之「竇存我」)就是說先秦儒家的哲學思想與諸佛菩薩所說多有相契之處。所以佛教自東漢傳入我國以後便深入人心,而成為我國文化的一個主要部分。

  印光大師云:「敦倫盡分,閑邪存誠,為人佛之階梯;信願念佛,求生淨土,乃萬行之歸宿。」且謂:「學佛當如儒者,志在淑世利人,憂樂天下,不應但以自了生死為極致。」(摘自《往生隨聞錄》往生居士(三)之「竇存我」)

  印光大師的話需要解釋才能明白:「敦倫盡分」。「敦」者,勉勵也。「倫」謂人倫,也稱倫常,是封建社會裡人的等級關係。即儒家所說的五倫(也稱五常)

  孟子《滕文公上.第四章》曰:「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印光大師所謂「盡分」就是這五倫中所要求的要「有」。

  「閑邪存誠」者:「閑」,防禦也。存誠心以杜邪惡。

  《易經.乾卦.文言》「閑邪存誠」,疏云:「言防閑邪惡,當自存其誠矣」。

  所謂「憂樂天下」者其義參見范仲淹《岳陽樓記》言古仁人之心,「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摘自《古文觀止》卷五)。

  「仁人之心」所關注的是國家的盛衰,民族的興替。表現在情緒上,隨其盛衰興替而樂而憂。個人的成敗利鈍,則不足計也。

  這種思想在現在也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所以達磨祖師云「中土多大乘根器者,謂儒宗也。」儒佛合流構成中國文化的思想體系,不但影響中國哲學、文學、藝術等各個領域的思想幾千年,目前甚至於影響到歐美等世界各國。

  歐美等世界各國與中土雖非同文同種,而皆有「佛性」,則無以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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