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六, 10 七月 2010 23:32

從禪宗公案透視禪學(上)

作者  楊佛興先生演講於英國劍橋大學 出處︰香港佛教月刊544期


前 言 

  禪宗公案大都出自通宗祖師指導學人參悟真性而來;學人以清淨、至誠、精勤、報恩、專一之心而參,又蒙通宗祖師轉運如來法流暗中加護;彼此堅持不懈,鍥而不捨,時節因緣一到,師資道合,裡應外合時,每能頓破學人的無明障礙,而開悟佛性。 

  《起信論》云:「自有熏習之力,又蒙諸佛菩薩慈悲願護」是為參禪悟道的必要條件也。 

一、解與行 

  禪宗教外別傳,屬於一乘頓教。一乘頓教,寓解於行;以行為主,以解為輔;行進一步,解亦進一步;行愈精,解愈深。 

  有行無解,變為世間宗教。世間宗教的解類似神話,經不起科技檢驗,故屬「無解」。有解無行,變為人類哲學。哲學不離意識。唯憑意識依文解義,縱能頭頭是道、圓融無礙,不過「比量」,並非「佛教真面目」,故五祖弘忍大師云「思量即不中用」,禪宗亦有「依文解義,三世佛冤」的評語。解行相應,修成三昧,舒其心得,自符正理,不待依傍教義,故六祖不識字而能講經,而且反應神速,言必中肯,契機契理,巧葉機宜。他說「諸佛妙理,非關文字,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我師父馮達庵大阿闍黎亦說:「修准提法成就,能入『法華三昧』,則妙法蓮花經變為自己的語言。」 

  下面,我想通過禪宗公案來透視禪學妙旨:

二、禪宗公案 

1、關於神秀偈和惠能偈公案 

  舉世聞名的神秀偈和惠能偈產生於唐高宗李治當政時期,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對這兩個偈子,古今中外的學者各有不同的解釋,但他們的解釋是否中肯,則須獨立思考、明智判斷才好。 

  陳寅恪是世界著名學者,據說毛澤東訪問蘇聯時,史大林曾向毛澤東問及他的近況……陳名氣之大可想而知。但陳對此二偈的評論是:「譬喻不適當。」又說:此二偈因「襲用前人之舊文集合為一偈,而作者藝術未精、空疏不學」,致使「意義未完備」、「成為半通之文」[1] 然而,科學重實驗,禪學重修證。陳對禪學雖曾做過認真研究,但畢竟沒有修證功夫,而是唯憑意識依文解義,以致他對此二偈的評論既不符合事實(因為此二偈完全是二人各自修證的心得體會,而非「襲用前人之舊文……」),也不符合法理(因為陳「患在度量」,所以難契修證妙旨),是他自以為是、輕心慢心的表現而已。  我認為,神秀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是他通過修持破分別我執和分別法執、實證根身(即禪宗初關)的心得體會:在修證過程,定中忽感肉身泯滅,惟感一條力線拄地撐天,力線愈修愈粗壯發展,形如大樹……故曰「身是菩提樹」;同時心光乍明,故曰「心如明鏡台」;因僅破分別二執、未破俱生我執,內心與外緣互相勾結時仍會引起煩惱,故須時時克制肆欲,以防「無明熏習,以致迷真逐妄」,故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若問:神秀是否真地破了分別二執呢?答曰:是的。《六祖壇經》中所列的如下事實可作證明:(一)「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給他),豈徒然哉!……』」,乃派門徒志誠往曹溪求法……(二)神龍元年上元日,安、秀二師在則天皇帝御前推讓惠能大師曰:「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一乘大法。」則天皇帝乃遣薛簡馳詔迎請惠能大師,師上表辭疾。由上可見,神秀是有修有證(破分別二執)、意識清淨、道德高尚的人,他始終都很尊重六祖惠能大師。 

  然而,神秀僅破分別二執,意識雖較為清淨,但未破俱生我執,即尚未實證生空真如,亦即尚未見性,故五祖對他說:「你作此偈,未見本性,祇到門外,未入門內……」因神秀既破分別二執,又能「時時勤拂拭」,自無損人利己之行為,而有隨緣利益眾生之功德,故五祖在徒眾面前贊神秀偈曰:「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當時,有童子引惠能至神秀偈前參拜,張別駕將神秀偈念給他聽。他一聽即反應神速,曰:「我亦有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稀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可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原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前兩句指出了神秀偈的不足;後兩句是通過修持破俱生我執、實證生空真如(即禪宗重關)的境界。既證生空真如,悟諸法如實空,故曰「原來無一物」;既破俱生我執,則不受無明污染,故曰「何處惹塵埃」。
  惠能作此偈,一鳴驚人,徒眾嘩然!五祖看後,卻以鞋底擦之,曰「亦未見性!」,其理維何?有兩層意思:一,具有保護惠能的作用,因為五祖心知徒眾的心態……;二,也是主要的,因為惠能雖破俱生我執,但未破俱生法執,祇會如實空,不會如實不空,未能實證性相不二法門,尚不能靈活妙用,故曰「亦未見性(尚未的的見性)」。 

  五祖心知惠能祇差一點,於是乘無人之時潛入碓坊,見惠能腰石舂米:「幫你舂」,「幫你舂」!……大汗淋漓,衣衫濕透,乃問:「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曰:「唯唯!」又問:「米熟也未?」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意思是:我的修持將要到家了,祇是還欠師父指點。)五祖沒有出聲,而是以禪杖敲碓頭三下,然後返身由後門入方丈室。惠能心領神會,收拾行李,等到三更之時,從後門入室參拜五祖。五祖正在坐禪,見惠能入室,故意厲聲問曰:「現已三更,為何而來?!」答曰:「師父密令我今晚三更從後門進來見你,故遵令而來。」五祖乃以袈裟圍住(楊按:具有類似唐密修大法時先作法防魔的作用),為惠能講《金剛經》(楊按:通宗祖師說法,具有「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的威力)。說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惠能大悟,猶如觸電一樣,一連說出五個「何期……」。五祖知其「得髓」,乃傳衣法給惠能為六祖,曰:「佛法由你大興矣!」[2](這最後一句話與《壇經》原文相比略有出入。它是我師父在傳給我一個比較重要的法之後對我講的。他講這句話是意味深長的。) 

2、「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的公案 

  二○○三年秋,清華大學一位博士生問我:六祖偈「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六祖壇經·自序品》)被認為是主觀唯心主義的典型,您對此有何意見?(有些學者認為,六祖這首偈體現出從客觀唯心主義向主觀唯心主義的轉化。) 

  楊答:主觀唯心主義者不脫意識形態。唯憑意識,依文解義,難以理解此偈的密意;更不可能隨口說出如此高深的偈來。若問:此偈的密意究竟為何?我認為對於這個問題要分兩方面解答: 

  第一方面,這首偈是否為主觀唯心主義的典型。 

  一九六三年,佛學專家、通宗通教的大德馮達庵答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學者楊某問。 

  楊某問:「哲學大略分唯心和唯物兩派。我是搞稀有元素分析的,我相信唯物主義。一般宗教被判為唯心主義,你所弘揚的一乘頓教是否也屬唯心主義?」 

  馮答:哲學的唯心之心,指的是人類意識;唯物之物,佛教稱為塵相。一般宗教不離意識(包括未能明心見性的佛教徒)可稱唯心。一乘頓教深入實際,直達法界源底,洞明塵相乃實際之暈影,復悉意識乃了別塵相之工具,皆屬枝葉範圍。是故,唯心和唯物二名都不能強加之於深入實際的一乘學者。必欲明一乘學者唯何?答曰:略說曰唯性,詳說是六大緣起(性有六種功能)。 

  附說:佛教原有「萬法唯心」[3]之說,但萬法唯心之心指的是阿賴耶識,不同哲學上唯心主義專指意識。

楊按:科學重實驗,佛法重修證,馮師是在實證的基礎上解答這個問題的。唯心和唯物二派數千年爭論不休。楊某的提問本屬世界難題,很難解答,馮師竟能明確解答如上,其實證的境界和超人的智慧,自非凡流可比。 

  第二方面,解釋六祖這首偈「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 

  六祖云:「吾所說法不離性體(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六祖壇經·頓漸品》)所謂性體,即斂相歸性的大空本體也。也與臨濟傳法偈「……無相無名(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宋釋道元著《景德傳燈錄》卷十二)的密意相關聯。斂相歸性時,無相無名,不可以意識識,不可以言說說。起用之時卻又靈敏度極高:隨問而答,言必中肯,契理契機。用完之後,又隨即回復斂相歸性的大空本體——「本無動搖」、一無所有、非常寂靜、靈明自在的三昧境界,惟感靜、靈、樂!比喻剃刀用時非常鋒利,用完之後隨即磨洗乾淨,以保持鋒利。 

  六祖此偈(指風幡偈)志在啟發學人不要著相,而要泯識顯智,才能悟入性體也。 

  六祖惠能得法南下之後,北方門徒自立神秀為六祖,因恐惠能影響神秀威信,故派人南下追殺六祖惠能。惠能遵師囑告——「逢懷則止,遇會則藏」,隱身於獵人隊伍中。十多年後,自知弘法機緣成熟,乃出至廣州光孝寺(原名法性寺)門前,見二僧爭論風幡之事,因進言曰:「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一鳴驚人!驚動方丈印宗法師和徒眾,方知他是禪宗五祖弘忍大師親傳衣法之人,從此一帆風順,大轉一乘法輪於嶺南…… 

  六祖此偈一千多年來,哲學界、學術界和佛教界各有各的解釋。我的理解又與他們的理解不同,究竟誰是誰非?當須通過實修實證才能明智判斷也。 

3、佛印禪師降伏蘇東坡的公案 

  蘇軾,號東坡居士,聰明能幹,多才多藝,是宋代的大文豪。但因其思想保守,與改革派發生矛盾,而被貶至偏遠的地方。 

  一天,東坡走去訪問佛印大師。佛印見他腰圍玉帶,打扮得非常高雅,即知其個性和心態,心想:首須降伏其心,才能化度其人。乃戲曰:「此間無坐處(我這裡沒有坐的地方)。」東坡也半開玩笑地說:「哦,那就借君四大作禪床吧!」佛印正色曰:「好吧!你欲借我四大作床座,那我就提一個問題,你如答得出來,我願捨身給你作床座;如果答不出來,那你不應那麼瀟灑,你腰圍的玉帶應輸給我。」東坡自恃其才,當即解下玉帶放在臺面,曰:「可以,一言為定!」佛印問:「你欲借我四大作禪床,經云『五蘊皆空,四大非有』,我問你:坐在何處?」東坡被問得啞口無言,乖乖地交出了玉帶。佛印也不客氣,把玉帶拿走,而送給他一件衲衣。 

  東坡無奈,收下衲衣,感慨萬分,乃作詩云: 

  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
  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云山舊衲衣。[4]

  請問在座的老師和同學們:可能你比東坡更聰明,佛印說「此間無坐處」,這句話應如何對答,佛印才會滿意呢?(沉思) 

  要想解答好這個問題,首先就要理解佛印提問的動機是甚麼。我覺得,這個問題有兩個解答方案。東坡可以答:「我身充滿十方世界,何處非我所坐?」佛印知道東坡還是凡夫,不能領悟法身境界,所以有意折服他。此外,還可以這樣答:「《維摩詰所說經》云:『芥子納須彌。』既然微小的芥子可以容納須彌山,那麼你這麼大的地方怎麼會容納不下我這麼小的一個人呢?」 

  事後,東坡反想:我雖不得志,被貶至此,但能結識佛印大師這樣的高人,卻也是難得的法緣,未嘗不好。於是自我解嘲。感到滿意之時,寫了一首詩: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並叫童子隨即送給佛印看。他本希望佛印看後會回賀一首詩給他作為留念。出乎他的意料,佛印看後,卻在詩後批了兩個字:「放屁!」(笑聲)並隨即叫童子帶回給東坡。東坡一看,不禁火冒三丈,拍案而起,大發雷霆:「豈有此理!我寫一首詩讚歎佛菩薩,你佛印竟如此放肆污辱我!」隨即怒不可遏地過江找佛印理論。佛印心通,把房門鎖上,囑咐侍者曰:「我因事外出,東坡居士到來之時,你引他到客廳暫坐,我辦完事就回來。」果然,佛印外出不久,東坡便怒氣衝衝而來。見佛印的房門鎖著,祇好跟侍者到客廳暫坐。猛抬頭,見到一副對聯:「八風吹不動,一屁過江來。」(笑聲)東坡觸目驚心,猶如一盆冰水由頂上傾瀉而下,令他隨即冷靜下來,自感慚愧!心想:「大師批評我兩個字我就容忍不下,怎能說是『八風吹不動』呢?再說,我的內心世界他都明白,我心一動念他就知道,這樣的高人除了拜服之外,還敢與他爭論嗎?」於是對侍者曰:「大師回來時,你說我感謝他的開示!我先回去,改日再來拜見他了。」說完,匆匆而去。[5] 

  由上可見:唯憑意識的世智辯聰的學者,難敵有實證彼岸智慧的高人。(續下期) 

注 釋

〔1〕陳寅恪《禪宗六祖傳法偈之分析》:「……(一)此偈之譬喻不適當。考印度禪宗,其觀身之法往往比人身於芭蕉等易於解剖之植物,以說明陰蘊俱空、肉身可厭之意……菩提樹為永久堅牢之樹,決不能取以比譬滅無常常之肉身,致反乎『重心神而輕肉身』之教義。(二)此偈之意義未完備。細繹偈文,其意在身、心對舉:言身則如樹,分析皆空;心則如鏡,光明普照。今偈文關於心之一方面既已將譬喻及其本體作用敘說詳盡,詞顯而意賅;身之一方面僅言及譬喻,無論其取譬不倫,即使比擬適當,亦缺少繼續之下文,是僅得文意之一半。然則此偈文義何以致如是之乖舛及不具足乎?應之曰:此蓋襲用前人之舊文集合為一偈,而作者藝術未精、空疏不學,遂令傳心之語成為半通之文。……」

〔2〕上述言及的有關五祖、六祖及神秀的史實,具載於《六祖壇經》。

〔3〕唐譯《華嚴經.十地品》:「三界所有,唯是一心。」晉譯《華嚴經》:「心如工畫師,畫種種五陰。一切世間中,無法而無造。」《般若經》:「於一切法,心為善導。若能知心,悉知眾法。種種世法皆由心。」《唯識論》:「《入楞伽經》說,由自心執著,心似外境轉。彼所見非有,是故說唯心。」(引自丁福保《佛學大辭典》,上海書店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版。

〔4〕明瞿汝稷集《水月齊指月錄》:「師入室次,蘇適至,師曰:『此間無坐處。』蘇曰:『暫借佛印四大為座。』師曰:『僧有一問,學士道得,即請坐;道不得,即輸玉帶。』蘇欣然請問。師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居士向甚麼處坐?』蘇遂施帶。師答以一衲,蘇述偈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

〔5〕見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的《虛雲老和尚年譜》p214。
 

閱讀 3590 次數
DMC Firewall is developed by Dean Marshall Consultanc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