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二, 16 十月 2007 02:05

平凡的一生〈4〉

作者  印順導師


印順導師的一生

一四 佛法概論

  『佛法概論』這部書,曾為了他(在香港)的出版,我沒有轉移到重慶,而免了陷身大陸的災難。也為了他的出版,為人密報「為共產黨鋪路」。假使這本 [P79] 書是人的話,那應該說恩人還是冤家呢!

  國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中佛會特電協助取締。子老要我呈請再審查。就在一月二十五日,請中佛會轉呈有關機關,請求再予審查(附上『佛法概論』)。當時分三項來申明理由──「關於佛法概論者」,「關於個人者」,「關於來臺以後」。「關於佛法概論者」部分,是這樣寫的:

  共產主義之毒素,主要為唯物主義,鬥爭哲學,極權政治。概論一再說到:佛法不偏於物;不從物質出發而說明一切;不同情唯物之認識論,且指斥為:結果反成為外界的奴隸。……庸俗徇物。其非唯物主義,彰彰明甚。佛法重於自他和樂,重於慈悲,且指「惟有瞋恚,對有情缺乏同情,才是最違反和樂善生的德行。……惡心中,沒有比瞋恚更惡劣的」。其反對殘酷鬥爭,極為明白。至於極權政治,尤與本論相反。蓋佛教僧團,純為民主生活。「佛法的德行,是以自他(和樂)為本,而內淨自心,外淨器( 世)界」。純本於佛法立場,與馬列之共產主義,絕無少分之相染。 [P80] 北拘羅洲為福地,無家庭組織,故「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無男女之互相佔有,無經濟之彼此私有,此全依經典所說。若更有智慧與慈悲,則為淨土。以世俗論之,此為古代所有之理想社會,與禮運之大同,耶教之天國,西人之烏托邦相近。此實為東西哲人共有之理想,而佛法則主以「身心淨化」、「自他和樂」、「慈悲智慧」之德行而實現之。此為馬列共產黨徒所抨擊,與鬥爭的共產主義,絕不相合。以印順所解,民主自由平等之社會,不應有問題,問題在仇恨鬥爭之暴行,此國父之以鬥爭的共產主義為病理的是也。

  『佛法概論』雖以避難香港,出版於民國三十八年。然其中之第三章至十二章,並是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之講稿,且有據更早所說者,如自序所說。

  『佛法概論』而被認為有問題的,主要是北拘盧洲。這原是民國三十三年在四川的講稿,發表在『海潮音』,當時都是經過新聞檢查而刊布的。這一講稿, [P81] 還受到虛大師的獎金,我怎麼也想不到是會有問題的。四大部洲說,與現代的知識不合,我解說為:這在古代是有事實根據的,不過經傳說而漸與事實脫節。拘盧即今印度的首都德里,為古代婆羅門教的中心。北拘盧,也就是上拘盧,在拘盧北方,所以說:「傳說為樂土,大家羨慕著山的那邊」。我畫了一幅地圖,北拘盧泛指西藏高原。常時是抗戰時期,即使是三十八年,西藏也還沒有陷落,能說我所說的北拘盧洲(福地),隱隱的指共產區而說嗎?我對四大部洲的解說,與舊來的傳說,有點不合。這不是我的不合!而是四大部洲的傳說 [P82] ,與現代所知的現實世界不合。為了免除現代知識界的誤會,作一合理的解說,這算「歪曲佛教意義」嗎?其實,王小徐的『佛法與科學』;虛大師的『真現實論』,都早在我以前,嘗試新的解說,以免現代知識界的誤會了。

  過了幾天,子老告訴我:這樣的申請再審查,還不能解決問題。為什麼?這也許是政治的常例。既經明令取締,不能就此收回成命。如收回成命,不等於承認明文取締的誤會了嗎?子老要我申請修正,我就順從他的意思,由中佛會轉呈(二月五日),申請修正,呈文說:

  敬呈者:印順於民國三十八年,在香港出版之『佛法概論』,專依佛法立言,反對唯物、極權、殘暴,以智慧慈悲淨化人類。 佛經浩如煙海,佛法概論九十三頁(解說北拘盧洲部分)所敘,因在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文字或有出入。至於所說之北拘盧洲,雖傳說為福樂之區,然在佛教視為八難之一,不聞佛法,非佛教趨向之理想地。必有真理與自由,智慧與慈悲,乃為佛徒所仰望之淨土。 [P83] 「如九十三頁有應行修正刪易之處,當遵指示修改。懇轉請政府明示,以憑修正」。

  這樣的申請再審查,再修正,也有人來善導寺,索取有關北拘盧洲的資料,抄了一大段的『起世因本經』回去。三月十七日,中佛會得到有關方面的通知,要我「將佛法概論不妥部分,迅即修改,檢呈樣本,以便轉送」。這是准予修改而重新出版了。對四大部洲的解說,沒有改動,只將地圖省去。對北拘盧洲的解說,少說幾句,簡略為: 北拘盧洲……大家渾渾噩噩,沒有家庭組織;飲食男女,過著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的生活。沒有膚色──種族的差別。……這該是極福樂的,然在佛法中,看作八難之一。……要在社會和平,物產繁榮的基礎上,加上智慧與慈悲,真理與自由佛法流行,才是佛教徒仰望的淨土。

  修正樣本轉了上去,到國曆四月二十三日,得中佛會通知,將修正樣本也發了下來,「希將印妥之修正本,檢送四冊來會,以便轉送」。驚濤駭浪的半年, [P84] 總算安定了下來。這一次,我沒有辦法,也從不想辦法,在子老的指點下,解除了問題。雖然,他是我之所以成為問題的因素之一,我還是感謝他。

  這一意外的因緣,使我得益不少。一、我雖還是不會交往,但也多少打開了窗戶,眺望寶島佛教界的一切,漸漸的了解起來。這可說是從此進步了,多少可以減少些不必要的麻煩。二、我認識了自己。在過去,身體那麼衰弱,但為法的心,自覺得強而有力,孜孜不息的為佛法的真義而探求。為了佛法的真義,我是不惜與婆羅門教化,儒化,道化的神化的佛教相對立。也許就是這點,部分學友和信徒對我寄予莫大的希望、希望能為佛法,開展一條與佛法的真義相契應,而又能與現代世間相適應的道路。『印度之佛教』的出版,演培將僅有的蓄積獻了出來。續明他們去西康留學,卻為我籌到了『攝大乘論講記』的印費。特別是避難在香港,受到妙欽的長期供給。這不只是友誼的幫助,而實是充滿了為佛法的熱心。學友們對我過高的希望,在這一次經歷中,我才認識了自己。我的申請再審查,還是理直氣壯的。但在申請修正時,卻自認「逃難時缺乏經典參考,文字 [P85] 或有出入」。我是那樣的懦弱,那樣的平凡!我不能忠於佛法,不能忠於所學,缺乏大宗教家那種為法殉道的精神。我不但身體衰弱,心靈也不夠堅強。這樣的身心無力,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中,我能有些什麼作為呢?空過一生,於佛教無補,辜負當年學友們對我的熱誠!這是我最傷心的,引為出家以來最可恥的一著!

一五 餘波蕩漾何時了

  漫天風雨所引起的驚濤駭浪,雖然過去了,多少總還有點餘波蕩漾。子老與善導寺還是這樣,我還是這樣,福嚴精舍也還是這樣。老問題一模一樣。怎麼就能安定呢?我只慚愧自己的懦弱,多少做些自己所能做的。至於「報密」之類,事關機密,我根本不會知道,所以也從不想去知道。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十一月中旬,我應性願老法師的邀請,去菲律賓弘法。直到四十四年三月底,我通知子老,決定回臺灣主持佛誕。不幾天,我接到臺灣來的歡迎信,蓋著「歡迎印順法師弘法回國籌備會」的木戳。我對歡迎歡送的 [P86] 大場面,一向感不到興趣,所以立刻給子老一封信,信上說:有二、三人來機場照料就好,「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四月初六日,我回到了臺灣。起初,演培他們怕我著急,不敢說;但到了晚上,終於說出了緊張的又一幕。

  弘法回國歡迎會的擴大籌備,是一位居士倡議的。中佛會緊張起來,立刻召開臨時會議,要子老去出席。吳祕書長發言:印順弘法回國,就這樣的盛大歡迎,那我們會長(章嘉大師)出國弘法,又該怎樣歡迎?這樣的炫耀誇張,非制止不可。要子老負責,不得率領信眾去機場歡迎(朱鏡宙老居士也支持吳祕書長的意見)。子老說:「我可以不率領信眾去歡迎,但我是要去的。新竹等地有人去機場,我可不能負責」。就這樣,接受了「不得歡迎」的決定。到了當天,信眾來多了。子老宣布:大家留在善導寺歡迎,不要去機場。信眾人多口雜,鬧烘烘的那裡肯依。子老又不能明說,這是中佛會特別會議所決定的,真使他為難。忽然想起了,將我的信找出來,向大家宣讀:「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這是導師(指我)的意思,大家應尊重導師的意見,信眾這才留在善導寺。我不 [P87] 是「先知」,怎麼也想不到中佛會會為此而召開會議。這是又一次的不可思議因緣,中佛會的緊急決議,幫助完成了我的意願──「切勿勞動信眾,集中機場歡迎」。

  民國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國曆五月,我出席泰國佛元二千五百年的盛大慶典,回國經過香港。陳靜濤居士對我說:「你上次(經過香港去泰國)離開這裡,沒有幾天,就有人調查你來了。我說:印順是太虛大師以下,我最敬愛的法師。我把辦公桌上的玻璃板移開,露出我的身分證明,告訴他:我就是這裡的負責人之一。你為什麼調查?是報銷主義嗎(這句話的含義,我不太明白)?那人沒趣的走了」。靜老對我說:「我想你不會因此而懊喪的。你要信任政府,調查是對你有利的」。我說:「是的,臺灣信徒也有人這樣說」。那時,離四十三年的驚風駭浪,已足足的三年了,餘波還是在蕩漾不已。

  據說,我當然沒有看到,對於調查我的案卷,堆積得也真不少了。我從這裡,更深信世間的緣起(因緣)觀,緣起法是有相對性的。有些非常有用,而結果 [P88] 是多此一著。有些看來無用,而卻發生了難以估量的妙用。我的身體是衰弱的,生性是內向的;心在佛法,對世間事緣,沒有什麼興趣。這對於荷擔復興佛教的艱巨來說,是不適合的,沒有用的,但好處就在這裡。我在香港三年,住定了就很少走動。正如到了臺灣,只是從福嚴精舍到善導寺,從善導寺回精舍一樣。在香港,屬於左派的外圍組織不少,局外人也並不明白。如我也歡喜活動,偶爾去參加些什麼會,那即使簽一個名,我就不得了。我憑了這無視世間現實,在政局的動盪中,安心地探求佛法。我才能沒有任何憂慮的,安然的渡過了一切風浪。

  餘波蕩漾何時了?這大概可從中佛會(子老對中佛會的關係,一般是看作代表我的),善導寺的演變,而可作大概的推定。國曆四十四年八月,中佛會改選,理事長當然是章嘉大師,祕書長卻改由林競老居士擔任。中佛會的力量,有了變化。舊權力的戀戀不捨,原是眾生所免不了的,於是種種為難,林競竟無法推行會務,引退而會務陷於紛亂。章嘉大師迫得向中央呈請,停止中佛會的活動,於國曆四十五年八月四日,明令成立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到四十六年夏天,整 [P89] 理改選完成。改為委員制,由內政部推派陳鯤任祕書長,使中佛會居於超然地位。國曆四十九年四月改選,又恢復了理事長制,由白聖法師任理事長。為了適應教內的情勢,前祕書長吳仲行,只好屈居幕後。後來,吳祕書長有點厭倦,也許失望了,與白聖法師疏遠了。末了,去執行律師的業務。大概四十六年後,中佛會不會對我有不利的企圖了。到了四十九年,我與子老的關係改變,子老也不再顧問中佛會,對我當更不會有什麼了!

  善導寺,起初我還是導師,這當然還要餘波蕩漾下去。後來我離開了,直到道安法師出來負住持的名義。子老對善導寺,我對善導寺的關係,完全改觀。此後,即使有些無傷大雅的蜚語,不妨說問題解決了。

  因緣,無論是順的逆的,化解是真不容易! [P90]

一六 我真的病了

  民國二十年(二十六歲)五月起,我開始患病,終於形成常在病中的情態。但除了睡幾天以外,還是照樣的修學。我身高一七六‧五公分。從香港到台灣(四十一年)時,體重一百十二磅;等到菲律賓弘法回國(四十四年),體重不斷減輕,減到一百零一磅。我是真的有病,病到不能動了。

  在我的回憶中,夏天(廈門,尤其是武漢)天氣熱,日長夜短,往往睡眠不足。所以病瀉以後,精神就一直無法恢復。身體弱極了,三十年(三十六歲)秋,曾因瀉虛脫而昏迷了一點多鐘。昏了二三分鐘的,還有在重慶南岸慈雲寺(三十年秋),開封鐵塔寺(三十五年夏)等。我覺得,我只是虛弱,飲食不慎就消化不了吧了,我是沒有病的。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底,肺部去照了一次x光,說我有肺結核。我沒有重視,還是去菲律賓弘法。四十四年(五十歲)回來,精舍的住眾,增多到十五、 [P91] 六人,所以就開始作專題宣講。但身體越來越不濟了,飲食越來越不能消化。中秋前後,因服中藥而突發高燒,這才到臺北診治,斷為肺結核,要長期靜養。於是在重慶南路某處,臨時租屋靜養,足足躺了六個月。

  我的病也有些難以思議。經醫師的診斷,我的肺結核是中型的,病得很久很久,大部分已經鈣化,連氣管也因而彎曲了。在我的回憶中,我只是疲憊不堪,沒有咳嗽(傷風也不多),沒有吐血,沒有下午潮熱的現象。難道疲憊不堪,就是這麼重的肺病象徵嗎?年齡漸漸大了,壞也壞不到那裡去,後來索性不問他。現在回憶起來,我不承認有病,對我的病是最適合的。如在抗戰期間,一心以為有病,求醫求藥,經診斷而說是肺病,那時還沒有特效樂,在病的陰影下,早就拖不下去了。為什麼不承認有病,不調理診治?最主要的是沒有錢,那末,沒有錢也並不太壞。同時,我雖然疲累不堪,但也不去睬他。或有新的發見,新的領會,從聞思而來的法喜充滿,應該是支持我生存下去的力量。我對病的態度,是不足為訓的,但對神經兮兮的終日在病苦威脅中的人,倒不失為一帖健康劑。 [P92]

  實際上,我那時是病輕累重。肺部是那樣的大部分鈣化了,也不該如此嚴重。飲食不能消化,經腸胃檢查,也沒有病,只是機能衰退。當時我使用日本進口的溫灸器,增加飲食,幫助消化,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體重最高增加到一百三十四磅。從四十六年(五十二歲)以來,我比出家以來的那一年,都要健康得多。然而,儘管健康,相反的身心都衰老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底,五十九年(六十五歲)夏,體重又不自覺的退下來(一百二十磅左右),又漸有疲累的感覺。檢查了二次,肺部還是那樣,其他也沒有什麼病。好心的弟子們,為我求醫求藥。我有時似乎那麼彆扭,不要這個,不要那個。只因為我現在並沒有病,是隨年齡的增加而機能衰退。這應該說是老,老是終久要來的,你能使他不老嗎? [P93]

一七 我離開了善導寺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來臺灣,住在善導寺。不能回去,又別無去處,南亭法師又事實上辭去了善導寺導師,我就在這樣的情形下長住下來。四十二年底的漫天風雨,使我認識到問題的癥結:住在善導寺,我是永不會安寧的。可是,子老雖為構成問題的要素,而問題的消散,也還是虧了他。在道義上,我還不能說離去。四十三年冬天,演培主持的臺灣佛教講習會畢業了,有幾位想來福嚴精舍共住,所以我又增建了房屋。增建的是關房,關房外是小講堂,另外有臥室四間。我是準備在可能的情況下,退出是非場,回精舍來與大家共同研究的,這是我當時的心願。但四十四年從菲島回來,病就重了,足足的睡了半年。在我臥病的時間,善導寺法務由演培維持。

  四十四年底,子老在伍順行的宴會中,受到了心悟的嚴厲指責,說他將寺院佔為己有,不肯交給出家人。在這麼多的人面前,應該是很難堪的。這還是老問 [P94] 題,善導寺的大殿莊嚴,地點適中,長老法師們,就是以經懺為佛事的,誰不想藉此而一顯身手呢!子老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來與正在靜養中的我商量,要我出來負住持的名義。我同情他的境遇,在可能的條件下答應了他。前提是:不能有住持的名義,而一切還是老樣。因為這麼做,將來被人公開指責的,將不是他而是我了。這就是,善導寺要改取一般寺院的規制。對寺務,舊有的積餘,仍由護法會保管,移交一萬元就得。以後,經濟要量入為出,凡用之於寺院或佛教的,護法會不宜顧問。經濟公開,賬目可由護法會派人(定期的)審核。護法會不得介紹人來住,以免增多人事的煩累。子老都同意了,但還有更先決的條件:我一直還在靜睡中,起來也未必就能躬親寺務,要有一得力的監院,平時代為處理一切才成。沒有人,那我也只有無能為力了。

  演培來了,他是那麼熱心的希望我接下來。要有一位能代我辦事的監院,要演培回精舍去與大家商議,看看有沒有可能。他回來(似乎與悟一同來)答覆我,商定的辦法是:在三年任期內,由演培、續明、悟一──三人來輪流擔任,並 [P95] 推定悟一為第一年的監院。事情就這樣的決定了,四十五年(五十一歲)正月底(國曆三月四日),舉行住持的晉山典禮。我是整整的睡了半年,從床上起來,就被迎入善導寺的。身體虛浮而不實,幾乎晉山典禮也支持不下來(這是一直沒有活動的關係)。那年秋季,又在南港肺結核療養院住了三個月。這才明白了:病情就是這樣,身體能這樣也就很難得了,我不必再為病而費心。

  悟一是香港鹿野苑的四當家,曾在淨業林管理庶務,有過一年多的共住時間。由於淨業林共住,所以在鹿野苑紛擾而混亂的情況中,經續明的推介,我為他辦理手續來臺的,來臺就住在福嚴精舍。從四十五年一直到我離開善導寺,悟一始終是領導寺眾,早晚上殿,一起飲食,不辭勞苦。寺裏有了餘款,在取得我的同意之下,就用來修飾房屋,添置必須的器具。總之,悟一年富力強,有事業心,在民國以來,以辦事僧為住持的原則下,這不能不說是難得的人才!

  四十六年(五十二歲),我決定要往來於福嚴精舍及善導寺之間。精舍增建以來,我沒有能與大家共住修學,身體好多了,不應該重提舊願嗎?但是,因緣 [P96] 是不由自己作主的。國曆三月四日,章嘉大師圓寂,善導寺忙了一星期。接著(國曆三月十三日起),善導寺啟建了七天的觀音法會。國曆五月七日,去泰國出席佛元二千五百年的大慶典,便中訪問高棉,一直到國曆六月七日才回臺。半年的時間,就這樣的溜走了,我能不為之而惆悵嗎?在泰國時,老學長道源讚歎我的福報大──善導寺呀,福嚴精舍呀……。我微笑說:「慢慢的看吧」!我對善導寺及出席國際會議,全無興趣;加上了兩種因緣,我定下了離開善導寺的決心。我覺得,那時離開使我不得寧靜的善導寺,我內心可以對得住子老了!

  那兩點因緣呢?

  一、四十四年冬天(我在病中),日本倉持秀峰等,護送玄奘大師的舍利來台;子老就與倉持等有了聯繫,要送演培去日本,進行演培去日本的手續。子老曾不止一次的說:希望能得到當局的支持,派四、五位青年法師去日本。做什麼?當然是聯繫日本佛教界,反對共產了。為了反共復國,這當然是對的。然子老忠黨勝於為教,如派圓明去日本,圓明離佛教而為黨服務,他覺得也是很好的, [P97] 從不曾為佛教的人才損失而可惜。純為佛教而努力,子老也許覺得並不理想。他從不曾真正的為佛教著想,佛教的青年法師,到底還有多少人呢!林競不失為忠厚的護法長老者!他在無法推行中佛會會務而辭去祕書長時,曾慨歎為:「中佛會會務的困離,是將中佛會的任務,(不是佛教)看作政治的一環」。他說:「這不是那一位,在子寬主持的時代,就是這樣了」。子老為演培進行手續,在我去泰國時,已大體就緒。然子老與演培,都不肯向我透露,生怕我會破壞了似的。既然這樣的祕密進行,我偶然聽到多少,當然也不好意思問了。子老是希望我為他維持善導寺的;而經常幫助我推行法務,相隨十八年的演培,子老卻要暗暗的送他去日本,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從泰國回來,演培才向我說明,希望能給予經濟上的支持。我說:「這是義不容辭的,絕對支持。不過,希望以講學名義去日本,要有講學的事實而回來」。

  二、悟一是江蘇泰縣人。南亭法師是泰縣首剎光孝寺的住持;悟一曾在光孝寺讀書,是離光孝寺不遠的一所小廟的沙彌。大寺與小廟,地位懸殊,所以過去 [P98] 的關係平平。悟一到了臺灣,除與同戒又同學的新北投妙然,有良好的友誼往來外,平靜的在精舍住了兩年。自從到了臺北,表現出沈著與精明。現在是善導寺監院,各方也就觀感一新了。四十五年那一年,章嘉大師呈請中央,成立了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以南亭、東初為召集人。這一中國佛教的動態,暗示著派系的對立。當時,有「蘇北人大團結」的醞釀。演培是蘇北高郵人,也曾為「蘇北人大團結」而團團轉。從大陸來臺的法師,蘇北人占多數。上有三老:證蓮老(天寧寺老和尚)、太滄老(金山和尚)、智光老(焦山老和尚,南亭法師的剃度師),三老是不大顧問世俗事的。三老下有二老,就是被尊稱為「南老」的南亭法師,「東老」的東初法師了。長老是領導者,青年法師的團結,表現為『今日佛教』的創刊(這是四十六年的事)。『今日佛教』有八位(?)社委,地位一律平等,以表示團結,這是以悟一為主力而開始推動的。我從南港療養院回來,慢慢的知道了這些。這一地方性的團結,與中佛會的整理委員會相呼應。

  悟一是沈著精明而有事業心的。從小出家,如老是依附平淡的,重學的,主 [P99] 張不與人(作權力之)爭的我,雖然出家不是為了打天下,但到底是會埋沒了他的才能的。自從到了臺北善導寺,在「蘇北大團結」中,傾向於蘇北的集團利益(當然是為了自己著想)。對我與精舍,看來表面上還是一樣,但我是深深的感覺到了。當時,為了整理中佛會,為了入黨,子老、悟一、演培,正打得火熱。我應該怎樣呢!常住在善導寺,以法來約束一切,是可能的。要悟一履行諾言,一年到了回精舍去,也是不難的。想到了我的出家,我的來臺灣,難道就是為了善導寺而陷於不可解脫的纏縛中嗎?「蘇北大團結」,等佛教會改選完成,難道就不會以我為對象嗎?臺北首剎善導寺,對我沒有一些誘惑力,我還是早點離開吧!我與悟一是心心相印的,他是會知道的(子老與演培,當時都不明白)。不過,我沒有損害他,正如以建立福嚴精舍名義,而割斷了與淨業林鹿野苑的關係一樣。

  我以書面向護法會辭職。子老知道我決心要退了,就不免躊躇,請誰(為住持)來為他維持善導寺呢!他一再與我商量善導寺的未來人選。他提議福嚴精舍 [P100] 的三個人,我不能同意。最後我說:「要我提貢意見,那末南亭法師是最理想了。不說別的,最近在整理佛教會的關係上,你們也非常的協力同心」。子老不以為然,我說:「那末道安法師,這是趙炎老「恆惕」、鍾伯老(毅,都是護法會的有力人士)所能贊同的」。他又不願意,我說:「那末演培吧」!我的話,其實我是譏刺的。子老一心一意的,覺得演培在台灣,未免可惜而要送他去日本,瞞著我而進行一切手續。可是,他竟然會(白費種種手續,而)將演培留下,繼任善導寺住持。在子老的心目中,去日本聯絡佛教界反共,還是不及為他維護善導寺的重要(我的住持名義,僅一年半,我是將善導寺交還護法會,我沒有交給任何人。善導寺住持,演培是不適宜的。但父子之親,有時還不能過分勉強,何況師生?有些事,說是沒有用的,要親身經歷一番,才會慢慢理會出來。可是這麼一來,我對善導寺的關係,斷了而又未斷,斷得不徹底。因為在長老法師們看來,印順交給演培,這還是印順力量的延續。無論是順的因緣,逆的因緣,一經成為事實,就會影響下去而不易解脫,因緣就是這樣的。 [P101]

  在四十六年(五十二歲)國曆九月十五日,我正式離開了善導寺,心情大為輕鬆。常時我以什麼理由而提出辭退呢!真正的問題,是不能說的,說了會有傷和氣。我以「因新竹福嚴精舍及女眾佛學院,需經常指導修學,以致教務寺務,兩難兼顧」為理由。但就是這些表面理由,又成了逆緣,而受到相當程度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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