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四, 25 十月 2007 20:40

平凡的一生〈8〉

作者  印順導師


印順導師的一生

三0 老年病更多

  我一生多病,過去所患的是肺結核,但沒有吐血、咳嗽、潮熱等現象,所以 [P198] 引起的虛弱疲累,算不得大病。到了晚年,大病一次又一次的發生,到現在── 八十三年(八十九歲)還沒有死,真是「業緣末了死何難」!

  民國六十年(六十六歲),住嘉義妙雲蘭若。春季以來,身體就感到異樣的不舒服,這可能是業緣將了的預感,所以寫了自傳式的『平凡的一生』,以為這是我「最後的篇章」了。八月,某日中午,休息以後,照例的起來泡茶。但走不到幾步,站不穩而跌了一交,雖沒有什麼傷害,卻出了一身冷汗,身體是越來越虛弱了!

  冬天,為了去楠梓慈雲寺主持開光,與弟子數人,早一天去高雄。當天去元亨寺、宏法寺,也到澄清湖參觀,晚上住千光寺。早上起來,腹部覺得很不舒服,雖去慈雲寺主持開光典禮,但午齋只喝幾口湯而已。次日,與明聖乘車到新竹圓光寺,本來是要去一同寺主持菩薩戒會的,但覺得腹部病情嚴重,先請醫生診治。診斷後,醫生問我:「你住在那裡」?「嘉義」。他說:「那還來得及,趕快回去」!我了解醫生這句話的意思,病重得快要死了。明聖著急起來,電話告 [P199] 訴新竹印海、台北真華法師;與報恩小                   築的黃陳宏德聯繫,決定我到台北的宏恩醫院診治。當晚到了宏恩,經診斷為小腸栓塞,次日開刀。小腸栓塞,是上下不通,上不能進飲食,下沒有大小便。我的體溫、脈搏、白血球,據說一切正常,可是手術後十三天,還是上下不通。醫生建議非再動手術不可,但我不願再動手術,因為自己知道,即使再開刀而病愈,但元氣大傷,也不能再弘法,為三寶服務了。半生不死的活下去,也只是浪耗信施而已。道源長老來看我,說了些義正詞嚴的好話,我是經不起 [P200] 說好話的人,這才答應再挨一刀。晚上動手術,第四天通氣,恢復了上下的通暢,總算從死亡線上回來了。住院三十八天出院,但進院時體重五十二公斤,出院只剩四十六公斤了。病中承善信的關懷,道友的關懷,演培等從海外來台探視,都使我心感!

  大病似乎好了,其實問題還嚴重得很。一、住院期間,長期的整天注射,手臂露在外面,沒有按摩、保暖,所以右手患有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治風濕關節炎的藥,不問中藥、西藥,多服都是要傷胃的,所以我採用土方:製一隻雙層── 夾的衣袖,用浸透薑汁(乾了)的棉花,放在夾層的衣袖裡,不論白天、晚上,天熱、天冷,一直戴在右臂上。一方面,右手臂輕微運動,使右手臂的活動空間增大。就這樣的保暖與運動,經一年多時間,右手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才完全好了!只是右肩變得比左肩高些。二、腸部的手術,引起後遺症:上午有三次不正常的大便,喫什麼(中、西)藥,都不見效。雖飲食、睡眠如常,身體即越來越瘦,到六十一年(六十七歲)八月,身高一七六‧五公分的我,體重竟低到四十 [P201] 二公斤。那時,晚上睡著了就會出汗;頸項與胸部有黏汗,雖然不會滴下來,可是怎樣也揩不清淨;早起有涼意,等到喫了稀飯,從頭面、頸項到胸背,無不大汗淋漓。沒有什麼苦痛,可是越來越虛弱無力,搖搖欲倒,直覺得到了死亡邊緣。但業緣末了,不可思議的因緣又來了。我那時住台北的報恩小築,上海商業銀行的沈居士,來電話說要見我,護病者告訴他:老法師身體虛極,等身體健康些再聯絡,但沈居士還是來了。他不知報恩小築的地址,所以請張禮文居上陪來。他見了我的病態,也就沒有話好說了。張居士願意為我診脈,我雖沒有見過他,但在四十三年前後,曾從報上知道:服務於中央信託局的張禮文,治好了一位患肺結核而已病臥不起的患者,所以也就讓他診治。他診斷我是陽虛,開了一劑扶陽的參附湯加減,並說明黑附塊的煎法。我只喫了一劑,頸項、胸部的黏汗,就沒有了。(從此服湯藥,後來改用膏方,膏方的一再修改,到現在已服用二十一年了。)這位不是職業醫師的名醫,不請自來,使我從死亡邊緣活過來,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業緣末了」,那也只有再活下去了。 [P202]

  病總算好轉了,身體也硬朗些,但體重還是不見增加。承美國沈家楨居士邀請,在六十一年(六十七歲)底,由顧世淦陪同,經日本而到紐約,住在長島的菩提精舍。安靜,空氣清新,尤其難得的,是得到日常學友的照顧!在長島半年,體重增加到四十六公斤;在紐約作健康檢查,我的肺結核竟已全愈了,這才由日常陪同回台灣。回來不久,使我長住台灣的李子老去世了。福嚴與慧日二道場的住持任滿,要集眾會議通過。見人多,說話多,體重又滑落到四十二公斤。不得已,在六十二年(六十八歲)冬,除二三人知道外,隱居到台中南屯路的靜室,就是『妙雲集』校對出版的地方。起初不見客,不說話,身體才漸漸的恢復過來。靜居中,閑來翻閱『史記』,發見些神話化的古代史話,引起研究的興趣,到六十四年(七十歲)初夏,一年多的時間,寫成了(三十四萬字)『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想不到的,體重已從四十二公斤增加到五十公斤。到這,小腸栓塞引起的病,可說全愈了,但三年半的時間,也就這樣的空過了!

  「人生無有不病時」,對我來說,這是正確不過的,健康只是病輕些而已。 [P203] 六十四年以後,體重漸增加到五十八公斤,可說是我老健的時代。六十七年(七十三歲)七月,從南屯路移住台中縣太平鄉華雨精舍。七十五年(八十一歲)冬,身體又感到不適,到南投永光別苑(起初沒有名稱,我稱之為「寄廬」)小住。這裡很寧靜,山上空氣又好,所以後來時常來住;特別是夏天,氣候清涼得多。不過身體又越來越差了,下午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多說幾句,氣就會上逆而咳嗽。七十九年(八十五歲)臘月八日,我還知道臘八粥煮得下太理想。初九早起,坐在床上,搖搖幌幌的倒了下去。再坐起來,再倒下去,虧了明聖的扶持,才能起身到經室中坐。我不知什麼病,只是近來有些頭痛而已。明聖預定十二日去花蓮檢查身體,機票也買了。見我的情形異常,怕去花蓮而我病情加重,所以雇車送我到大甲蔡博雄醫師處,這是經常關心我健康的一位善友。兩天後,轉沙鹿光田醫院,經掃描發現,左腦部有瘀血,需要趕快開刀。明聖向真華法師報告,真華與花蓮的證嚴(慧璋)連繫,決定轉移到台北的台大醫院。台大方面,由曾漢民大夫率車南下沙鹿接我。到了台大,一切已準備就緒,立刻進入手術 [P204] 室,手術順利完成後,進入加護病房。這幾天的事,我完全失去了記憶,連怎樣從台中到大甲,我也不知道。但據說:我在大甲時,飲食如常,按時喝茶,還要看報呢!但記憶完全失去了。從加護病房轉住病房,五六天後,才完全清明過來。到八十年(八十六歲)正月十五日出院,共住了三十一天。腦部積有瘀血,可能是跌交碰撞而引起的,會發生半身不遂,不能言語,類似中風的病態。虧了明聖要去花蓮,才使我免了半死不活──半身不遂,不能言語的病。他要去花蓮,是我又一次的難可思議的因緣。出院後,先到大甲永光寺靜養,然後回台中華雨精舍。春末,患了帶狀庖疹,拖了三個月才全愈。

  八十年秋天,福嚴精舍重建落成,我去參加盛大的慶典。人客見多了,引起血壓升高,脈搏增快的現象。冬初,去屏東法雲精舍小住──這是依道、慧潤建立的道場,因鼻過敏而引起鼻炎。回華雨精舍後,發生腰脊骨神經痛,真是起坐為難。在惠民醫院電療,似乎不痛了。八十一年(八十七歲)夏天,去永光別苑靜養,承真智把日產的小型電療器給我,起初一天兩次──上下午各一小時,後 [P205] 改為上午一小時,腰脊痛漸漸的好了,但這只是控制,病根是不可能斷除的。冬初去花蓮靜思精舍,鼻炎又大發,右!B鉶都腫了,憑了一日四次的消炎針,七天才算平復。從腦部手術以來,語言的聲音響亮了,見我的人都說我身體好。其實,帶狀庖疹,鼻炎,腰脊骨酸痛,接二連三的小病,身體越來越衰瘦,到去年──八十二年(八十八歲)春天,體重已只有四十九公斤了。

  「生老病死」,老了就不能不病,如眼、耳、牙齒、記憶力等,老年不免多少變化,這就是病呀!一生多病的我,老年病更多。中秋前,回到華雨精舍,在下層肋骨左右連結處(呈三角形向下),偶爾有些痛,也沒有注意他。九月二十二日起,那裡相當痛,痛到晚上不能入睡, [P206] 還有發燒現象。二十五日,經王輝明大夫的聯絡,進住台中榮總醫院。經診斷為膽結石,這是算不得大病的。但為了我身體的衰弱,先調理而後(初十日)進行割膽手術,順便對大小腸調理一下。十月二十四日出院,再經休養,病是完全好了,但體重只剩四十五公斤。到了老年,病越來越多越重,八十九歲(八十三年)的我,不會希望體重增加,而只是由他去瘦吧!又病又瘦,瘦到不能再瘦,那就是業緣了結的時刻,不過以後的瘦與病,不能再執筆記下來了。

三一 我缺少些什麼

  今年八十九歲了,思想與行動,都已成了定型,不可能有大的變化。回憶我的一生,覺得我的一切,在佛法中的一切,都由難思的業緣所決定,幾乎是幼年就決定了的。當然,適逢這一時代,這一環境,會多一些特殊的境遇,我應從出家以前的,理解出家以後的一切。

  我生於浙江省海寧縣,離盧家灣鎮二里的農村;俗姓張,名鹿芹。家裡有不 [P207] 到十畝的田地,父親卻在一家小南貨店裡作經理;所以我的家庭,是半農半商的。我生下來就患了一次重病;母親的身體弱(晚年健壯起來),奶汁不足,所以身體一向就寡薄。曾患了大半年的瘧疾──四日兩頭;這在當時,是沒有看作什麼大病的。身體寡薄,而發育卻又早又快,十五歲就長成得現在這麼高了。寡薄瘦長的身體,對我未來的一切,應有深切的關係。

  我生於丙午年(民前六年)清明前一日。與身分證年齡差了五歲。我又不要逃避兵役,又不會充老賣老,為什麼多了五歲?說起來是可笑而可悲的。三十年,我任合江法王學院的導師。晚上去方丈室閒坐,宗如和尚問我:「導師!你快六十歲了吧」!我聽了有笑不出哭不出的感覺,只能說:「快了!快了」!三十六歲的人,竟被人看作年近六十,我那憔悴蒼老的容貌,與實際年齡太不相稱。說出實際年齡,是會被外人(在家人)譏笑的。從此,就加上五歲。說習慣了,三十五年(四十一歲)在開封辦身分證,也就這樣多報了五歲。我想,身分證不用改了,實際年齡還是改正過來吧! [P208]

  我只有一個姊姊(出嫁幾年就死了),家裡人口簡單。六歲(民前一年)的六月,我進私塾去讀書。民國元年(七歲),跟了父親去新倉鎮,先是進私塾,後進小學堂去讀書。新倉鎮離我家七里,是近錢塘江的小鎮,就是父親經商的地方。民國四年(十歲)冬天,小學畢業。在家裡自修了半年,五年(十一歲)秋天,去離家二十多里的硤石鎮──在西山下的高等小學堂讀書。我是插入二年級的,七年(十三歲)夏天就畢業了。從正軌教育來說,我從此就失學了。在我的記憶中,抗戰期間死於重慶的吳其昌,在台大外文系教學的虞爾昌(酆墅廟人),都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但他們是高材生,我是勉強及格了的。

  回憶起來,我的特性──所長與所短的,那時就明顯的表現出來。一、我與藝術是沒有緣的。寫字、圖畫、手工、唱歌(還有體操,那是與體弱有關),我在學校中,怎麼也不可能及格的;所以平均分數,總不過六十幾分。沒有藝術氣質,所以學過吹笛、拉胡琴,怎麼也不合節奏。我也學過詩,詩韻、詩法懂一點,可是哼出來的,是五言或七言的文章。我不會欣賞音樂,也不懂名家字畫的好 [P209] 在那裡。說話沒有幽默感,老是開門見山,直來直往。對一個完全的人生來說,我是偏缺的。

  二、七歲就離開了母親。父親到底是父親,生意忙碌,除了照顧換洗衣服、理髮外,缺少了慈母那樣的關懷。十一歲到硤石去讀書,寄宿在學校裡,連父親也不見了。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不知道清潔、整理。鄉下來的孩子,體格差,衣服、文具都不及同學們,產生了自卑感、孤獨感,什麼都不願向人傾吐。除了極親熟的,連向人說話都是怯生生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是我性格的一面。

  三、我也不能說沒有長處,學校的功課方面,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特別是國文,我是不能說太差的。在高小第三學年,張仲梧先生授國文,我有了長足的進步。我的作文,善於仿古,又長於議論。一篇『說虎』,曾得到了五十分(滿分)加二分。所以在我的性格中,又有自命不凡的一面。自卑與自尊,交織成我性格的全體。我不愛活動,不會向外發展,不主動的訪晤人。到現在,我也很少去看人的,而只能在安靜的、內向的,發展自己所能表現的一面。 [P210]

  四、我從小有一特點,就是記憶的片面性。一部分(大抵是通過理性的)不容易忘記,一部分(純記憶的)實在記不得。從家到新倉,不知走了多少趟,但自己還是會走錯的。直到四十四歲,在香港灣仔佛教聯合會住了近兩個月,時常去跑馬地識廬。跑馬地是電車總站,所以到跑馬地下車是不會錯的,而從跑馬地回灣仔,那就不是下早了,就是過了站。現在進大醫院去,如沒有人陪從,每每就走不出來。對於人,人的名字(歷史人物倒還容易記),也是一樣的記不住。有的見過幾次面,談過話,同喫過飯,下次見了,一點印象都沒有,這也難怪有人說我高傲得目中無人了。對於信徒,問他姓什麼,一次、兩次,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再問了;見面非常熟,就是不知道他姓什麼。非要經多次接觸,或有什麼特殊情況,才會慢慢的記住。門牌、電話,那是從來記不得的。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要說年齡、生日了),決定了我不會交際,不適於周旋於社交的性格。

  從小就身體寡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自卑而又自尊的我,以後當然要受此因緣所局限而發展了。父親見我是不會生意經的,讀書還聰明,所以要我去學 [P211] 醫。七年(十三歲)秋天,就開始在一位中醫師家裡讀書,一直到十六歲夏天。我的老師(醫師)並沒有教我,而只是自己學習。我了解一些醫理,但那些純憑記憶的本草,什麼味甘、性溫,安神、補元氣之類,我實在記不得;記不得,也就失去了興趣。但什麼藥能延年,什麼藥能長生,什麼奇經八脈,什麼醫道通仙,卻引起我的興趣。我默默的將興趣移到另一面,津津有味的讀些『濬性窮淵』、『性命圭旨』、『金華宗旨』、『仙術秘庫』、『慧命經』等道書;對『奇門遁甲』,也有濃厚的興趣。有興趣,卻是不好懂。「欲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決定學仙去,但當下被父母發見了。這雖是可笑的,但無意世間一般的傾向,已充分表現出來。

  父親見我學仙著了迷,不能讓我再這樣下去,於是要我到小學裡去教書。區立的,教會附設的,私立的小學,從十年(十六歲)下學期起,到十九年(二十五歲)上學期止,整整的九年。對於教小學,我應該是不合格的。我是拘謹而不活潑的;圖畫、音樂、體操等功課,我是不能勝任的。不能勝任的工作,當然是 [P212] 沒有興趣的。我的興趣,專心於自己的閱讀,但已從丹經、術數,而轉到『老子』、『莊子』;『舊約』、『新約』;佛教的經論。我往來於家鄉、新倉、袁化 ──二十幾華里之間,在破廟裡及商務印書館,求得了幾種佛教的經論,沒有任何人指導而全憑自修。二十年(二十六歲)到閩南求學,就寫了『抉擇三時教』、『共不共之研究』。二十一年(二十七歲)上學期,就在閩院講課,而聽講的,正是我去年的同班同學。這麼看起來,五、六年來閱讀經論,也有些佛學的概略知識了。

  前生的業力,幼年的環境,形成了自己的特性。從完整的人生來說,我是缺點太多了的。以知識、能力來說,我是知識的部分發達,而能力是低能的,沒有辦事能力,更沒有組織的能力。從知識、感情、意志來說,我的知識是部分的,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不會專憑自己的當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我不大批評人,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

  說到感情,我不知道應用怎樣的詞句來形容自己。我沒有一般人那種愛,愛 [P213] 得捨不了;也不會恨透了人。起初,將心注在書本上;出家後,將身心安頓在三寶中,不覺得有什麼感情需要安放。我的同參道友、信眾、徒眾,來了見了就聚會,去了就離散,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與我較關切的學友,從來是無事不通信,就是一年、幾年,也不會寫封人情信,但我並沒有生疏了的感覺。離了家,就忘了家;離了普陀,就忘了普陀;離了講堂,就忘了講堂。如不是有意的回憶,是不會念上心來的;我所記得的,只是當前。我缺乏對人的熱情,但也不會冷酷、刻薄。這一個性,情感過分平靜,難怪與藝術無緣了。說到意志,極強而又不一定強。屬於個人的、單純的,一經決定(我不會主動的去冒險),是不會顧慮一切艱苦的。我生長河汊交流地區,一出門就得坐船。但我從小暈船,踏上船頭,就哇的吐了。坐船,對我實在苦不可言。十九年離家,從上海到天津;又從天津回上海。二十年,從上海到廈門;從廈門到福州,又從福州回廈門。二十一年夏天,又從廈門回上海。輪船在大海中,我是不能飲食,不能行動。吐了一陣,又似睡非睡的迷糊一陣;吐一陣、睡一陣,一直這樣的捱到上岸。每次,尤其 [P214] 是三天或四天的航行,比我所生的甚麼病都苦痛加倍(我想,這種對我身體的折磨,與出家後身體更虛弱而多病有關)。但覺得有去的必要,毫無顧慮,二十三年秋季,又從上海到廈門了(下年春再回上海)。身體的苦,在心力的堅強下,我是不覺得太嚴重的(經濟困難,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是,遇到了複雜的,困擾的人事,我沒有克服的信心與決心。大概的說:身力弱而心力強,感性弱而智性強,記性弱而悟性強;執行力弱而理解力強──依佛法來說,我是「智增上」的。這一特性,從小就形成了,我就是這樣的人。然而,在來台灣以前,我不能認識自己。我的學友──演培、妙欽、續明們,也不能認識我,不免對我存有過高的希望。來臺的長老法師們,也不認識我,否則也不用那麼緊張了。我所缺少的太多了,能有什麼作為呢?對佛教只有慚愧,對學友們只留下深深的歉意!

三二 最後的篇章

  我如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流著,只是隨因緣流去。流到盡頭,就會慢慢的沈 [P215] 下去。人的一生,如一個故事,一部小說,到了應有的事已經有了,可能發生的事也發生了,到了沒有什麼可說可寫,再說再寫,如畫蛇添足,那就應該擱筆了。幼年業緣所決定,出家來因緣所發展,到現在還有什麼可說呢!最後可能補上一筆的,不過是這樣的一則: xxx年x月x日,無聲無息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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