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二, 20 七月 2004 20:02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下)

作者  明 元來 撰

明 元來 撰
  成正 集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

一、 評古德垂示警語(下)

雲門云:有一般掠虛漢,食人涎唾,記得一堆一擔骨董,到處馳騁,驢唇馬嘴,誇我解問,十轉五轉。饒你從朝問到夜,論劫恁麼,還曾夢見麼?
評:雲門當時正罵,十者一二人而已;今時紛紛皆是,何曾向衲衣下體究;設或坐片晌之時,不是昏沈,便是散亂:蓋為一肚子落索,吐不去,割不斷。若是個伶俐的漢,才聞恁麼舉,具大慚愧始得。
雲門示眾云:諸兄弟,切莫容易過時,大須仔細!古人大有葛藤相為處,只如雪峰道,盡大地是汝自己。夾山道:'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鬧市裏識取天子'。洛浦云:'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頭獅子,全身總是。汝把取翻覆思量看,日久歲深,自然有個入處'。
評:此三段語,牽你入門,要你肯入。不然,盡在鬼窟裏作活計。你若入得門,自然帖帖的,不見有山河大地,不見有自己,薦與不薦,是兩頭話。
雲門云: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個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又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為法執不忘,己見猶坐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法身去,放過即不可,仔細點檢將來,有甚麼氣息,亦是病。
評:此病全在境量上作活計,不曾坐斷!不曾透脫!不曾得轉身吐氣!這裏若別生异念,則成魔作怪,有分在。
玄沙云:夫學般若菩薩,須具大根器,有大智慧始得。若有智慧,即今便出脫得去。
評:大根器者,一聞千悟,得大總持,說個出脫字,早是方便之詞也。何以故,從來不曾系縛故。
玄沙云:若是根機遲鈍,直須勤苦,日夜忘疲,無眠失食,如喪考妣相似。恁麼急切,盡一生去,更得人荷挾,克骨究實,不妨易得覯去。且況如今,誰是堪任學的人?
評:盡大地人都堪任,惟除無知不具信根者,縱是釋迦佛放光動地,其奈爾何?
玄沙云:仁者,莫只是記言記語,恰似念陀羅尼相似。踏步向前來,口裏哆哆??,被人把住詰問著沒去處,便嗔道,和尚不為我答話,恁麼學事,大苦,知麼?
評:記言語者,謂之雜毒入心,礙正知見。世間讀書人記文字多,便不能融化,何況究出世法,肯食他人涎唾耶。
玄沙云:有一般坐繩床和尚,稱善知識。問著搖身動手,點眼吐舌瞪視。
評:此等之流,通身是魔,通身是病,到臘月三十日,未免鬧去在。
玄沙云:更有一般,說昭昭靈靈,靈台智性,能見能聞,向五蘊身田裏作主宰。恁麼為善知識,大賺人,知麼?我今問汝,汝若認昭昭靈靈是汝真實,為甚瞌睡時又不成昭昭靈靈?若瞌睡時不是,為甚麼有昭昭時,汝還會麼?這個喚作認賊為子,是生死根,妄想緣氣!
評:此是弄精魂漢,瞌睡時既做不得主,生死到來作麼生折合:一生胡亂做去,豈但哄人,皆自哄耳。
玄沙云:汝今欲得出他五蘊身田主宰,但識取汝秘密金剛體。古人向汝道,圓成正遍,遍周沙界。
評:秘密金剛體,即圓成正遍;遍周沙界,分明向汝道。須是全身拶入,始得。
玄沙云:佛道閑曠,無有程途;'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際,故不可升沈;建立乖真,非屬造化。
評:若會得此意,不費纖毫功行,立地成佛,還多了個成字。
玄沙云:動則起生死之本,靜則醉昏沈之鄉;動靜雙泯,即落空亡;動靜雙收,顢頇佛性。
評:行人多厭動取靜,靜久複思動,須剔起眉毛,打破動靜窠臼,始是道人用心也。
又云:必須對塵對境,如枯木寒灰;臨時應用,不失其宜;如鏡照諸像,不亂光輝;鳥飛空中,不雜空色。
評:如枯木寒灰,蓋無心;不失其宜,蓋應物,豈與灰心泯智者同日而語哉。其不亂光輝、不雜空色、云云自彼,於我何為。
玄沙云:所以十方無影像,三界絕行蹤;不墮往來機,不住中間意。個中纖毫道不盡,即為魔王眷屬。句前句後,是學人難處,所以一句當天八萬門,永絕生死。
評:此語貴在一句當天八萬門,盡十方世界,無纖毫空缺處、無纖毫影像、無纖毫行跡。可謂光爍爍、活潑潑,佛祖眾生沒處安著,生死二字,是阿誰恁麼道?
玄沙云:直饒如秋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
評:坐禪人萬一不到恁麼田地。到得,尚是生死岸頭事,須是尋個活路,始得。
玄沙云:道人行處,如火銷冰,終不卻成冰;箭既離弦,無返回勢。所以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
評:道人之心,合當如是,但將此段細抹將來自然省力,沾粘些兒不得,若將識心湊泊,正所謂'因地不真,果招迂曲'。
玄沙云:今時人不悟個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塵,處處染著,頭頭系絆。縱悟,則塵境紛紜,名相不實。
評:處處染著,頭頭系絆,只是究心不切,命根不斷,不肯死去!真正參學人,如過蠱毒之鄉,水也不可沾著一滴,始得個徹頭。
玄沙云: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閉目藏睛;才有念起,旋旋破除;細想才生,即便遏捺。如此見解,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的死人。冥冥漠漠,無覺無知,塞耳偷鈴,徒自欺誑。
評:病在不起疑情、不究公案、不肯全身入理。只是將識心遏捺,縱是澄澄湛湛,畢竟命根不斷,終不是做工夫人。
玄沙云:仁者,莫只長戀生死愛網,被善惡業拘將去,無自由分。饒汝煉得身心同虛空去,饒汝到精明湛不搖處,不出識陰,古人喚作如急流水,流急不覺,妄為恬靜。
評:識心不斷,縱煉得身心如虛空,終被惡業牽引去,精明湛不搖處,正是識陰,如何免得生死?總而言之,不究徹大理,悉是虛妄!
玄沙云:恁麼修行,盡出他輪回不得,依前被輪回去。所以道,諸行無常,只是三乘功果,如是可畏,若無道眼,亦不究竟。
評。總收上數段法語,皆非究竟;三乘行人,縱行六度萬行,皆生滅法,於實際理地,全然沒交涉。
徑山云:今時有一種外道,自眼不明,只管教人死獦狚地,休去歇去。若如此休歇,到千佛出世也休歇不得,轉使心頭迷悶耳。
評:不肯起疑情,則命根不斷!命根既不斷,休亦不去,歇亦不得!即此休歇二字,便是生死根本,縱百劫千生,終無了的日子。
徑山云:有一等人,教人隨緣管帶,忘情默照,照來照去,帶來帶去,轉加迷悶,無有了期。
評:既有能帶之心,所照之境,能所對立,非妄而何?若以妄心為參究,便於自心不得自在,只須坐斷兩頭,能所不立,則礙膺之物,如桶底脫矣。
徑山云:又一等人,教人事事莫管,但只恁麼歇去。歇得來,情念不生,到恁麼時,不是冥然無知,直是惺惺歷歷。這般的更是毒害,瞎卻人眼,不是小事!
評:只饒到惺惺歷歷,此是對寂之法,非參究耶。若參究,直欲發明大事,既不如是,豈非毒害者哉。
徑山云:不問久參先達,若要真個靜,須是生死心破,不著做工夫。生死心破,則自靜也。
評:疑情發得起,則生死心凝結在一處;疑情破,則生死心破。於此破處,求其動相,了不可得。

二、示疑情發不起警語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尋行數墨,檢討文字,廣求知解,將佛祖言教一串穿過,都作一個印子印定,才舉起一則公案,便作道理會去,於本參話頭上,不能發起疑情,逢人難問著,則不喜,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或隨聲應答,豎指擎拳,引筆疾書,偈頌開示,使人參究,亦有意味,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疑情發不起,皆是識心使然。若肯一念知非,全身放下,見善知識求個入路則可。不然,生滅心勝,久之則成魔著,殆不可救。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於境緣上生厭離,喜到寂靜無人處坐去,便覺得力,便覺有意思,才遇著些動處,即心不喜,此是生滅心,非禪也。坐久則與靜境相應,冥然無知,絕對絕待,縱得禪定,凝心不動,與諸小乘,何所异也。稍遇境緣,則不自在,聞聲見色,則生怕怖;由怕怖故,魔得其便;由魔力故,行諸不善,一生修行,都無所益,皆是最初不善用心、不善起疑情、不肯見人、不肯信人,於靜謐處強作主宰,縱遇善知識,不肯一念知非,千佛出世,其奈爾何。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情識妄想心遏捺,令妄心不起,到無起處,則澄澄湛湛,純清絕點,此識心根源,終不能破,於澄湛絕點處,都作個工夫理會,才遇人點著痛處,如水上捺葫蘆相似,此是生滅心,非禪也。蓋為最初不肯參話頭、起疑情,縱遏捺得身心不起,如石壓草;若死得識心成斷滅去,正是落空亡外道;若斷滅不去,逢境緣時,即引起識心,於澄湛絕點處,便作聖解,自謂得大悟門。縱則成狂,著則成魔,於世法中,誑妄無知,便起深孽,退人信心,障菩提道。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身心器界悉皆空去,空到無管帶處,無依倚處,不見有身心,不見有世界,非內非外,總是一空,謂空便是禪,謂空得去便是佛,行也是空、坐也是空,空來空去,行住坐臥,如在虛空中行,此是生滅心,非禪也。不著則成頑空,冥然無知,著則成魔,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與參禪沒交涉。若真是個參禪漢,發起疑情,一句話頭,如倚天長劍,觸其鋒者,即喪身失命。若不如是,只饒空得一念不起時,只喚作個空無所知,非究竟也。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遂將識心揣摩,把古人公案胡亂穿鑿去,謂是全提、謂是半提、謂是向上、謂是向下,是君是臣、是兼帶語、是平實語,自謂見解人所不及。縱一一說得道理,與古人一口吐氣,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嚼綿絮團,使人吞不下、吐不出,豈肯與人生出幾多解路,引起人識心耶?若疑情發得起,全身拶入去,此解路識心,不待你死去,自然帖帖地。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將身心看破,純是假緣,其中自有一物往來,能動能靜,無形無相,於六根門頭放光動地,散則遍周沙界,收則不立纖塵,向這裏一認認定,不肯起疑情,不肯參究,便謂了事人,此是生滅心,非禪也。殊不知生死心不破,將此等為快意,正是弄識神,一朝眼光落地,便作不得主,隨識神牽引去,隨業受報去。若善業多,則生在人間天上,到四相五衰逼將來,便謂佛法無靈驗,由此謗法,墮在地獄餓鬼道中,出得頭來,知是幾多劫數?以此觀之,參禪全要見人,若自作主宰,總用不著。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認定個眼能見、耳能聞、舌能談、鼻能嗅、手能執著、腳能運奔,是自己一靈真性,向這裏度量,謂是悟門。逢人則瞪眼側耳,手指腳踢,以為佛法,此是生滅心,非禪也。古人喚作如發癇病相似,又云:在曲彔床上弄鬼眼睛相似,弄來弄去,弄到四大分散時,則弄不去。更有一等惡見,以此為奇特,遞代相傳,受人供養,無慚無愧,逢人問法,則大喝一聲,大笑一場。殊不知從來未曾參究,命根未斷,縱行善事,都是魔業,非究竟也。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做有為功行:或做解脫、或行苦行;冬不爐、夏不扇;人來乞衣,便全身脫去,甘心凍死,謂之解脫;人來乞食,便自己不食,甘心餓死,謂之解脫,更有種種不可具說。總而論之,皆是勝心所使,誑惑無知。彼無知者,謂是活佛,謂是菩薩,盡其形命,承事供養。殊不知佛戒中謂之惡律儀業,雖是持戒,步步結罪;又有一等燒身燃臂,禮佛求懺,謂之功課,於世法中,亦是好事,參究分中,當得甚麼事?古德云:切莫向他機境上求。謂禮佛是機境,求懺是機境,佛法中一切好事悉機境也。不是教你不行此一切善事,但用心一處,此一切善事,悉能助發滋培善根,他日道眼忽開,焚香掃地皆佛事耳。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便欲散誕去、便欲活潑去;逢人則自歌自舞、自歡自樂;或水邊林下,吟詠笑談;或市井街坊,橫行直撞,自謂是個了事人。見善知識開叢林、立規矩:或坐禪或念佛、或行一切善事,則撫掌大笑,生輕慢心、謗瀆心。自不能行道,障人行道;自不能諷經禮懺,障人諷經禮懺;自不能參禪,障人參禪;自不能開叢林,障人開叢林;自不能說法,障人說法。凡有善知識出世,設幾個難問,向人天眾前多答一句、多問一句、喝一聲、打一掌。善知識見彼做鬼戲相似,或不理會,他便向人道,某善知識不會這個道理。苦哉苦哉!此是生滅心勝,久之則攝入魔道,造無窮深孽,受魔福盡,墮無間獄,雖是善因,而招惡果,悲夫!
做工夫疑情發不起,覺得同眾人動止不便,太拘束、太煩紊,便欲向深山無人處住靜去,或向一間房屋裏住靜去。初則硬作主宰,閉目凝心,跏趺合掌,硬硬做去。或一年二年、一月兩月,不見下落;又有一等坐得三兩日便坐不住,或看書、或散誕、或做偈、做詩、或關門打睡;外現威儀、內成流俗;更有一等惡少年、不識廉恥、不信因果、潛行貪欲,逢人則恣口肆意、誑妄無知,自言我曾見善知識來、我得上人法,使無知者信受,與彼通好,或結為道友、或招為徒弟,上行下效,自不知非,不肯返省、不肯見人,妄自尊大,大妄語成,此輩名為可憐憫者。今時厭大眾、求私室,寧不寒心者哉?若真正學道人,慎勿萌此念,正好向眾人中參究,彼此警覺,縱不悟道,決不陷到這般田地,學者不可不警也。
三、示疑情發得起警語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見盡大地光皎皎地,無絲毫障礙,便欲承當個事,不肯撒手,坐在法身量邊,由此命根不斷。於法身中似有見地,似有受用,殊不知全是子想,古人喚作隔身句。既命根不斷,通身是病,非禪也。
到這裏只須全身拶入,承當個大事,亦不知有承當者。古德云:'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若命根不斷,全是生滅心;若命根斷去,不知轉身吐氣,喚作墮身死漢,非究竟也。這些子道理不難會,自是行者不肯見人,若遇著善知識磕著痛處,當下知歸,其或未然則伏尸萬里也。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攪渾世界,得波翻浪涌一段受用。行人耽著此受用,推不向前,約不退後,由此不得全身拶入。如貧人遇著座黃金山相似,了了明明知得是金,不能隨手受用,古人喚作守寶漢:通身是病,非禪也。
到這裏只須不顧危亡,始得與法相應。天童所謂'普周法界渾成飯,鼻孔累垂信飽參',若不得鼻孔累垂,如坐在飯籮邊餓殺,大海裏渴殺,濟得甚麼邊事?所以道悟後只須見人,如古德悟後見善知識,大有樣子,若自承當個事,不肯遇人抽釘拔楔,皆喚作自欺底漢耳。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盡大地富塞塞地,無纖毫空缺處。忽生一個度量心,似障了面前、障了身心,提亦不起、撲亦不破;提起似有、放下似無;開口吐氣不得、移身換步不得、正恁麼時亦不得:到這裏通身是病,非禪也。
殊不知古人用心純一,疑情發得起,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不生度量心,不起別念,硬硬逼拶去。忽朝打破疑團,通身是眼,看山依舊山、見水依舊水,山河大地從甚麼處得來,求纖毫悟跡了不可得。到恁麼田地,只須見人,若不見人,枯木岩前,歧路中更有歧路,到此不蹉跎,不被枯木樁絆倒者,博山與他結個同參。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便沈沈寂寂去!休去歇去!一念萬年去!將疑情鈍置法身理中,不得受用。一向死去、無回互、無管帶、沒氣息,全被死水裏浸殺,自謂之極則:通身是病,非禪也。
石霜會下如此用工者極多,縱坐脫立亡,不得受用;若受得鉗錘,知得痛癢,轉得身、吐得氣,便是人;若不知痛癢,雖會得法身句,只饒坐斷十方,有甚用處?天童所謂'坐斷十方猶點額,密移一步看飛龍'。古人大有警語為人處,大有葛藤相委悉。自是人不肯打徹,欲學善知識,在人叢馬踏之中,千自由,百自在,得不難乎。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坐到湛不搖處,淨裸裸、赤灑灑、沒可把,便放身去,不識得轉位就機,向這裏強立主宰,滯在法身邊:通身是病,非禪也。
洞山云:峰巒挺异,鶴不停機;靈木迢然,鳳無依倚。當知峰巒靈木四個字,太煞玄奧,不是幹爆爆地;不停無依四個字,太煞活潑,不是死獦狚地。若不究到玄奧處,則不知入理之深;若不到活潑處,則不識旋機之妙。道人用心,用到無可用處,正好見人,打翻漆桶,得個徹處。豈可抱愚守株,滯在一隅,甘心做籠中之鶴,退毛之鳳哉。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面前隱隱地,似有個物相似,將此隱隱地,疑來疑去,樁定個前境,便自謂入得法身理、見得法界性,不知此等捏目所成,通身是病,非禪也。
若真個入理之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橫身當宇宙,求其根塵器界了不可得,又將何為身?將何為境?將何為物?將何為隱隱地?雲門亦指出此病,尚有多文,若明得此一種病,則下之三種病,渙然冰釋矣。博山嘗謂學者曰:法身中病最多,只須大病一場,始識得病根。假饒盡大地人參禪,未有一個不受法身病者,惟除盲聾喑啞者,不在此限。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見古人道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盡大地是自己一點靈光;盡大地在自己一點靈光裏,又引教中道,一塵中含無邊法界真理,便向這裏領略去,不肯求進益,生不得、死不得,將此解路,謂之悟門:通身是病,非禪也。
殊不知縱與理相應,若打不脫,全是理障,墮在法身邊,何況被解心牽引,不能入理之深。這個獼猴子,捏不死;既死不去,又安得絕後再蘇耶。當知最初發疑情,便要與理相應,既與理相應,要得個深入,既得個深入,須向萬仞岩頭翻斤鬥,打將下來,擺手出漳江,始是大人用心也。不然,儘是掠虛漢,非當家種草也。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行住坐臥,如在日色裏、如在燈影裏,淡淡地沒滋味,或更全身放下,坐到水澄珠瑩之際,風清月白之時,正恁麼時,依正報中,都成一片境去,清清淨淨、伶伶俐俐,自謂之究竟。不得轉身吐氣、不得入廛垂手、又不肯求人決擇;或向淨白界中,別生出异念,謂之悟門:通身是病,非禪也。
天童所謂'清光照眼似迷家,明白轉身猶墮位'。良以清光照眼,豈非水澄珠瑩風、清月白乎;明白轉身,更進得一步,只消似迷墮位四個字,一印印定。行人到此,又作麼生區處?只須有大轉變,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未為分外,不然是釘樁搖櫓,漁父栖巢,喚作沒血氣漢,打死千個萬個,有甚麼罪過。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於法身邊生奇特想,見光見華、見種種异相,便作聖解,將此殊异之事,炫惑於人,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通身是病,非禪也。
當知此等殊异境像,或是自己妄心凝結而成、或是魔境乘隙而入、或是帝釋天人變化示現。妄心凝結者,如修淨土人,觀想不移念,忽見佛像菩薩像等,如十六觀經中說,悉與淨土理合,非參禪要門;乘隙而入者,如楞嚴經中五蘊空時,行人心有所著,魔即隨意而現;變化示現者,如菩薩修行時,帝釋化身現無頭鬼,無五臟鬼,菩薩無怖畏心;複現美女身,菩薩無愛染心;複現帝釋身,禮拜云:'泰山可崩,海水可竭,彼上人者,難動其心'。故雲'野人伎倆有盡,老僧不見不聞無窮'。若真參學人,縱白刃交加於前,無暇動念,何況靜定中不實境相耶。既與理相應,則心外無境。能觀心、所現境,又安在甚麼處?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與法身理相應,覺得身心輕安,動轉施為,不相留礙,此是正偏道交,四大調適。瞥爾如是,非究竟耶。彼無知者,便放下疑情,不肯參究,自謂得大悟門。殊不知命根不斷,縱能入理,全是識心,以識心蔔度,通身是病,非禪也。
為入理不深,轉身太早;雖有深知,不得實用;縱得活句,正好向水邊林下保養含蓄,切不可躁進便欲為人,妄自尊大。當知最初用心,疑情發得起,結在一團時,只待渠自己迸開,始得受用。不然,稍有理致,便放下疑情,這裏定是死不去,定是打不徹,一生虛過,有參禪之名,無參禪之實,只饒入廛垂手,不妨更見大善知識。彼善知識者,是大醫王,能療重病;是大施主,能施如意。切不可生自足想,不欲見人。當知不肯見人,為執己見,禪中大病無過此者。

四、示禪人參公案警語

(一) 示董岩達空禪者

通達虛空翻白浪,好把家私都破蕩,有眼不見有耳聾,赤肉團中加痛棒;
從教白醭口邊生,佛法塵勞一坦平,正念針鋒札不入,面皮鐵鑄沒人情;
非禮莫教輕動步,舉止安庠要回互,漫將知見妄疏親,拶碎疑團須妙悟;
不破疑團誓不休,放出溈山水牯牛,一朝驀鼻穿歸也,迥地遮天這一頭。

(二) 示峰頂智建禪者參無字公案

狗子佛性無,當下絕親疏,如入千尋浪,惟求赤尾魚;有角非關鯉,無須不是渠,有無俱剿絕,直探驪龍珠;又如四面火,前方一線餘,退步即燒殺,橫趨亦喪軀;烈焰非停止,求生莫待徐,如入九重淵,如憑萬仞虛;用意切如此,管取發靈樞,更有前程路,水到自成渠。

(三) 示知白禪者參幹屎橛公案

如何是佛幹屎橛,大千世界一團鐵,渾身坐在鐵團中,不得出時向誰說?知白禮拜,複雲莫禮拜,只饒出得時,領取三十棒!

(四) 示智邲禪者參一句話頭在甚處起公案

一句話頭甚處起,滄海只教幹到底,一句話頭甚處去,春風觸著珊瑚樹;不究去,只究起,石陷崖崩聾兩耳,十二時中步不移,如在刃鋒求住止,只須斤鬥打將來,靜陸平原方步武;男兒立志若如斯,誰道搏龍并捋虎,有問台山路若何,遙指前村驀直去。

(五) 示心陽居士參沒蹤跡公案

沒蹤跡,莫藏身,豎起脊梁只麼行,鐵壁銀山俱靠倒,幾回歡喜幾回嗔;
藏身處,沒蹤跡,休向虛空尋鳥跡,放下娘生鐵面皮,蒺藜傾出黃金汁;
返複看,不較多,管甚眾生與佛魔,只教一口都吞盡,滴水翻成幾丈波;
行也參,坐也究,踢破指頭俱漏逗,倒騎鐵馬上須彌,一生不著隨人後。
(六) 示照監院看萬法歸一公案

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豎起眉毛,如大火聚;生與同生,死與同死,行與同行,住與同住;頓起疑情,莫生怕怖,如臨大敵,不暇他顧;逢逆順境,須善回互,歸處不知,肯隨他務;撞破鐵圍山,蹲踞寶藏庫,瞬目與揚眉,全機彰露布;青州布衫重七斤,門前依舊桃千樹。

(七) 示普周禪者參念佛公案

一句阿彌陀,如珠投濁水,珠投水自清,佛念妄即止;水自清,髭須可鑒絕纖塵,依稀識得娘生面,展似眉毛作麼生;妄即止,萬里澄潭不見底,碧玻璃上珊瑚枝,雪老冰枯只這是;只這是,念即空,三更初夜日通紅,寶池金地蓮花國,萬派全歸指顧中;指顧中,空此念,念空空念成一片,十萬程途當下知,根塵陰界摩尼殿;摩尼殿,光皎皎,佛法塵緣都照了,轉位旋機事若何。噫!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八) 示觀如禪者看父母未生前公案

父母未生前,誰是本來面,放下鐵心肝,提起吹毛劍;世法及塵緣,如蠓入猛焰,無量妙法門,參禪最靈驗;單提句話頭,不墮諸方便,萬別與千差,都來融一念;萬仞岩前,湛水渟渟,一帶晴空,閑雲片片;到此則心月孤圓,敢曰靈明顯現,光吞萬境境非光,卻笑澄江淨如練;非如練,只一線,更須入火重烹煉,穴細金針露鼻時,蘇州布也揚州絹,參!

(九) 示宗妙禪者以千日期參公案

善造道者千日功,趣向如吞栗棘蓬,淨白界中才一念,須彌山隔在其中;
一句話頭如鐵橛,佛法塵勞都屏絕,昏沈散亂成團去,只須切上重加切;
千日如同頃刻間,意路心思絕往還,放開兩足超然上,烈火層冰總是閑;
全身拶入無生國,妙出有無之軌則,富塞虛空不顧人,始知大地如漆黑;
翻身拄杖活如龍,透海穿山振古風,此是日旋三昧力,法界毫端用不窮;
更有向上末後句,玄妙機微都不是,不向如來行處行,男兒自有沖天志。

(十) 答六雪關主問參公案行人話頭真切不落楞嚴五蘊魔外

細觀楞嚴五十種魔事,不出一個看字,如色陰明白銷落諸念,乃至是人則能超越劫濁,觀其所由堅固妄想以為其本,即此堅固妄想,便不能融化,於妄想中精研,見希奇之事,便作聖解,豈非著耶。如不作聖解,名善境界,不作,即不著耳。
又五蘊中總以妄想二字結之,最初一著,便不能破,即此妄想,便是魔之根蒂,其根本不除,挫其枝葉令其不生,可乎?甚乃利其虛明,食彼精氣,悉妄想牽合,非魔從外來。苟涉於慎護,正所謂雪上加霜,火上益油耳。
如受陰中虛明妄想,虛明亦妄想,蓋最初未到求心不有之地,非妄而何?如想陰中融通妄想,最初章雲,心愛圓明,即前妄根與境融通,便生愛著,十種悉雲心愛等,蓋天魔從圓境中來,與愛心偶合,作無邊魔業,安可救也,良以行人最先坐斷此一念,無心即無愛,無愛則著之一字何有耶?只如第九章雲,心愛入滅,貪求深空等,悉是魔業,亦最初妄心不破,正所謂蒸沙作飯,沙非飯本耶。
如行陰中幽隱妄想,蓋行陰乃遷流不止為性,故云:生滅根元,從此披露;為想陰盡,徹見行陰中根元,悉是生滅,念念不停,行人不隨生滅遷流,故得凝明正心,爾時天魔不得其便,但於圓元中起計度,故窮其始末有因無因等,既有計度,亡正遍知,計之一字,從幽隱中來,文雲觀彼幽清,不能徹見源底也。
如識陰中顛倒妄想,謂同分生機,倏然隳裂,六根虛靜,無複馳逸,虛靜為不馳逸,不馳逸為行陰盡耳,行陰既盡,見聞通鄰,互用清淨。故云:窮諸行空,尚依識元,乃至精妙未圓,便生聖解,此十種悉以識心而生聖解,既作聖解,違遠圓通,生諸種類矣。
禪門中善用心者,俱不相涉。思大云:十方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此是佛祖位中留渠不住,邪魔外種其奈爾何,欲得不受其蝕,但全身入理,不待遣,不待護,妄想念盡,則魔業自盡矣。古德云:便好和根下一斧,免教節外又生枝。

(十一) 答不執修證不廢修證問

吾宗門下,毋論利鈍賢愚,但以信而入;既發起猛利心,如坐在鐵壁銀山,只求迸出,諸妄想心,悉不能入,觀照功行,安將寄乎?果得一念迸開,如披雲見天,如獲故物,觀照功行,亦何所施?只貴參究之念甚切,其參究亦涉於功行,但不以功行立名;如看破世緣,切究至道,亦涉於觀照,但不以觀照立名。如圓覺云:'惟除頓覺人,并法不隨順',若以觀照為事,則有能觀能照之心,必有所觀所照之境,能所對立,非妄而何。所以禪宗云:獨蹈大方,心外無境,將十方世界洎父母身心融成一個,坐斷兩頭,始得個入門。
向上一路,更須自看,不然,儘是鬼家活計,安可以修證同日而語耶。果顢頇不到此地,即名自欺,此輩名為可憐湣者,寧堪齒錄也。南岳云:'修證即不無,染污即不得',即此不染污之修,可謂圓修,還著得個修字麼?即此不污染之證,可謂圓證,還著得個證字麼?如此則終日修而無修,掃地焚香,悉無量之佛事,又安可廢,但不著修證耳。九地尚無功用行,況十地乎,乃至等覺說法如雨如雲,猶被南泉呵斥與道全乖,況十地觀照,與宗門而較其優劣可乎。

(十二) 參禪偈十首

參禪須鐵漢,毋論期與限,咬定牙齒關,只教大事辦;
猛火熱油鐺,虛空都煮爛,忽朝撲轉過,放下千斤擔。

參禪莫論久,不與塵緣偶,剔起兩莖眉,虛空顛倒走;
須彌碾成末,當下追本有,生鐵金汁流,始免從前咎。

參禪莫莽鹵,行誼要稽古,一條弦直心,不遭歧路苦;
拶碎黃龍關,拈卻雲門普,這個破落僧,從來不出戶。

參禪沒主宰,只要心不改,萬彙及塵勞,旋坌誰瞅睬;
堅硬可擎天,勇決堪抒海,雖然未徹頭,管取前程在。

參禪須審細,莫把工程計,有條便扳條,無條便扳例;
不親佛與祖,管甚經和偈,都來一口吞,心空始及第。

參禪發正信,信正魔宮震,片雪入紅爐,赤身游白刃;
只尋活路上,莫教死水浸,大散關忽開,倒騎毗盧印。

參禪休把玩,倏忽時光換,至理及玄奧,秦時鍍鑠鑽;
咄哉丈夫心,著手還自判,百年能幾何,莫待臨行亂。

參禪無巧拙,一念貴超越,識得指上影,直探天邊月;
劈開胸見心,刮去毛有血,分明舉似君,不會向誰說。

參禪須趁早,莫待年紀老,耳聵眼朦朧,朝在夕難保;
生平最樂事,到此都潦倒,佛法本無多,只要今時了。

參禪莫治妄,治妄仍成障,譬欲得華鯨,管甚波濤漾;
至體絕纖塵,妄心是何狀,謹白參禪者,斯門真可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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