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二, 16 十月 2007 02:03

平凡的一生〈3〉

作者  印順導師


印順導師的一生

一0 懷念大法師

  民國二十年春,我到閩南佛學院求學。院長虛大師常在外弘法,院務由代院長大醒法師主持,同學們稱之為大法師。由於我夏季多病,大法師推介我去鼓山,任湧泉佛學院教師;年底回閩院,大法師又要我為同學們講課。我得到較多的修息時間,不健康的身體也就拖延下來。大法師對我的恩德,是難以忘卻的。 [P46]

  大法師的名字──大醒,是虛大師給予的。虛大師的出家弟子,如大慈,大勇,大嚴,大剛等,都以「大」為名。沒有從虛大師出家,而虛大師賜名大醒,這是眾多學生中的唯一人,也可見虛大師對大法師的厚望了!大法師於十三年秋入武院。十四年春,「武院同學會」編發『新僧』,大法師就從事虛大師佛教革新運動的宣揚。虛大師主持的閩院,十六年冬,發生了革命性的學潮,南普陀寺的寺務與院務,都陷於停頓。十七年春,大法師奉命去廈門,整理寺務與院務,編發『現代僧伽』。當時由於政局的變化,中國佛教會都無法成立,佛教到了危急存亡關頭,所以對墨守成規的老法師、老居士,不免有評責的言辭;也就被看作「新僧」,受到傳統佛教的嫌惡。說到新,我想從事實說起:鼓山辦湧泉佛學院,請大法師為副院長,教師由大法師推介。鼓山虛雲老和尚是禪宗耆老,怎麼會請大法師呢?十六 [P47] 年冬,虛老經過廈門,來南普陀寺。那時正在鬧學潮,學院停課,學僧的服裝、行動,太不成樣!十九年,虛老又來廈門南普陀寺,大法師率領全體學僧,搭衣持具,向虛老頂禮接駕;並請虛老在講堂中,為學僧開示。兩次的截然不同,使虛老對大法師的辦學精神,留下深切的好感。這所以鼓山辦學,要請大法師負責人事的安排了。十月間,大法師又去鼓山視察學院,見我在房裡抄錄,他問我,我說:「論」中有重要教義,古代論師的獨到思想,我摘錄下來,作為研究資料。他竟然說:「好!這就是新,教理應有新的研究,不能老是背誦古德著疏,講經了事」。還有,三十六年在雪竇編纂大師全書,續明他們要我講佛法,我就講『心經』與『中觀今論』。大法師總是穿了海青,嚴肅的坐著聽。他表示了對佛法的敬重,為後生作表率。所以大法師的新,在虛大師門下,不是悲觀──樂觀與張宗載、甯達蘊等「新佛教青年會」那樣的新,也不是亦幻、芝峰、枯木等思想左傾的新,而是近於閉關以後,虛大師熱心復興中國傳統佛教的新。大法師的風格,熱心於為佛教復興而服務,長於處理事務,難怪虛大師要特給以「大醒」 [P48] 名字了!二十三年底,虛大師辭去閩院院長,大法師也就離去。二十五年,住持淮陰覺津寺,創辦覺津佛學院,發行『覺津月刊』;並主持七縣僧眾救護訓練。大法師與日僧關係良好,並承邀請訪問日本,到抗戰期間,自稱「隨緣」,隨緣自修,從不與日人合作。抗戰勝利,大法師出任中國佛教會整理委員會秘書長。三十五年秋,虛大師要大法師繼任雪竇寺住持。好在這樣,『大師全書』才能在時局動亂中完成。在風雨險惡的時候,雪竇寺的太虛大師舍利塔,終於在三十八年一月六日完成。二月,大法師來台灣,鼓吹虛大師復興中國佛教運動的『海潮音』月刊,也移來台灣發行。時局極艱困,大法師在四十年秋,就新竹靈隱寺成立「佛教講習會」,還是為僧教育著想。大法師繼承虛大師遺志,可說是能報虛大師恩德的一人!

  民國七十四年,我讀到二則文記,使我對大法師的懷念,有說不出的感受。幻生在『一個別具意義的祝壽集會』──這是美國方面的少數人士為我祝八十壽辰的集會說:「大醒法師曾說:『圓!4漒法師一生的著作,比不上印順法師一篇文 [P49] 章的價值』……經過三十多年,……深覺醒公此言不虛。……完全因襲古人的舊說,怎能與印公導師的文章相比」(『內明』159期)。文字的價值,隨因觀點不同而可能不同,但大法師這幾句話,為了引起僧青年的注意,說的未免太重了!那一年,台灣方面,也徵求各方,發起編集『印順導師的思想與學問』。李恆鉞的『我從導師所學到的中觀』末後說:「第一,當然是謝導師。第二,是謝已滅度的大醒法師。在我沒聽說導師(的名字)以前,他對我說:你跟印順導師學。他是太虛大師座下我的同門師兄。說句實話,我給他的弟子作學生,都不夠資格」,這句話的份量太重了(『印順導師的思想與學問』151頁)!大法師是我的師長,他卻說是同門師兄;還說作我學生的學生都不夠格。我那時還在香港,這樣的推重我,無非希望我來台灣的話,他們會尊敬我,跟我學習。我來了台灣,到新竹找地建福嚴精舍,還住在一同寺。李恆鉞,許巍文等少數居士來見我,要求我講中觀,我也就隨緣講說,每星期一次。我當時深感這幾位求法心切,原來是受大法師稱譽所引起的。我曾說:「學問是好事,每病在一慢字」。有些佛學知識,講 [P50] 演弘法而被稱為法師的,每會引發慢心。在「慢」的影響下,高高在上,即使從他修學或聽他講課,也不再提起了。大法師那樣,故意貶低自己,希望在家弟子能從他的學生學,在這末法時代,能有幾人呀!我稱大法師為「大悲菩薩之流也」,菩薩道就是以大悲為主力的。悲懷人間而念念在復興佛教,大法師是傑出的一人!

一一 墓庫運還是法運亨通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夏天,我從臺灣回香港,搬運書物及處理未了的手續。在識廬住了好幾天,我對優曇學長說:「我交墓庫運了」(這是家鄉俗語,墓庫運會遭受種種惡劣的境運)!他問我為什麼?我將去年(四十一年)的事告訴他。從去年起,種種因緣追迫而來,看來是非受苦難與折磨不可了。優兄為我歡喜,說我法運亨通。但到了現在,我還不能決定,這真的是法運亨通嗎?

  善於把握機緣的,人生是隨時隨地,機緣都在等待你。但在我自己,正如流 [P51] 水上的一片落葉,等因緣來自然湊泊。我不交際、不活動,也不願自我宣傳,所以我不是沒有因緣,而是等因緣找上門來。這當然是生活平淡,少事少業了。可是一到四十一年(四十七歲),因緣是一件件的相逼而來,有的連推也推不掉,這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一年。因緣的追逼而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一年的因緣,值得一提的,至少有十件。

  一、正月初三日,我與演培、續明等出門去拜年──沒有別的,只是識廬與鹿野苑。到了香港識廬,續明去灣仔的香港佛教聯合會,這是我們曾經暫住的地方。續明帶回了一封信,信是去年十一月中(卻要在這一年收到),檳城明德法師寄來的。信中問我:聽說你有一部『中觀論頌講記』,要多少錢才能印出?他願意發心來籌募。明德法師與我,過去並不相識,也沒有法統的關繫。這樣的為法而發心,使我感動。後來籌集的款項,超過了印費,餘款又印了一部『勝鬘經講記』。為了付印,我又檢讀了一遍原稿,忙了好多天(校對由續明他們負責)。 [P52]

  二、當天下午,到了荃灣鹿野苑,這是江蘇棲霞山的下院。我們那時寄住的淨業林,就是鹿野苑三當家(當時的實際負責者)的精舍。到了新年,我們是應該來這裡拜年的。那一天,明常老和尚提議,要我在鹿野苑講一部經。既然住在淨業林,這也就不能推辭的了。後在二、三月中,講了一部『寶積經』──「普明菩薩會」。我的口才平常,又不會講些逗人呵呵笑的故事,聽眾的反應平常。

  三、演培年初就要去台灣了,我卻發起了福嚴精舍的籌建。說來話長,三十九年所住的梅修精舍,是馬廣尚老居士為我們借來,原是可以長住的。淨業林在青山九咪半,是鹿野苑三當家的精舍,最近翻修完成,邀請我們去住。三當家的一番好意,是應該感謝的!他肯這樣做,應有演培,特別是仁俊(仁俊住鹿野苑,與三當家的私交很厚)的關係在內。我在香港,毫無活動。我們的生活,全靠馬尼拉的妙欽支持。他不是為我們籌化道糧,而是將自己所得的單錢、懺資、!9孍 錢,純道義的為佛法而護持我們。不過,總不能老是這樣下去,妙欽也有了去錫蘭深造的計劃。我是等因綠決定的人,到無米下鍋時再說,但演培、續明多少為 [P53] 未來而著想,主張遷到淨業林去(四十年,我們的生活費,還是自己負責的)。我是除非與大體有礙,總是以大家的意見為意見,所以我們就在四十年(四十六歲)春天,遷到淨業林去。現在回憶起來,這是走錯了一步。對未來臺灣的境遇,種下了苦因。但我那裡能預知,這是不可思議的逆緣!我到了淨業林,仁俊也來共住;超塵(二當家)在這裡閉關;悟一(四當家)管理庶務。我不大注意別人,也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所以平順的住了一年。

  到了年底年初,一項不平常的事件,也許別人不覺得,而我卻深深的懊悔了,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事情是這樣的:到了年底,三當家的頭髮,留得長長的,不肯剃去。到了新年,也不肯去施主家拜年,這是(鹿野苑)違反常例的。三當家的意思是:自己對鹿野苑戰後的復興,有過重大的辛勞。而彌光(應該是他的法師)卻故意與他為難,所以他不願再幹了。這只是對付彌光的一項戰略,結果是彌光被逼出去了。人與人是難免有磨擦的,但在佛教內有些不順意,就以還俗的姿態來作武器;出家人可以使用這一絕招,那還有什麼不能使出的呢!鹿野 [P54] 苑人才濟濟,上一輩是老和尚明常;中一輩是大本(即後來臺灣的月基)、彌光;下一輩是五位當家。一門三代,年齡相差不太遠。人人儀表堂堂,個個能唱、能唸、能說、能寫、能幹。大家擠在一起,正如脂肪過剩一般。「一葉落而知秋」,我似乎敏感,而事後證明為絕對正確。如一直寄住下去(那時我還不知道要到臺灣),我們的處境,會是很難堪的。但當時的鹿野苑,聲譽還好;我們受尊敬受歡迎而來,又憑什麼理由而要離去?再遷到別處,不但對不住鹿野苑與淨業林,也與自己有損。我與續明研究,唯一的辦法,是自己創立精舍,才能不留痕跡的離去。這樣決定了,就與妙欽說明。妙欽以去錫蘭為理由,願為我們成立精舍而作最後的服務。就這樣,住在淨業林而開始福嚴精舍的籌建工作。這是我被迫而自己計劃的,但在香港是成功而又失敗了,雖已找到了建地,卻又改變主意而移建到臺灣。

  四、大概是三月裏,優曇約我去識廬。荃灣芙蓉山的南天竺,有意要獻為十方。優曇介紹敏智(武院同學)與我!敏智任住持,我與續明他們去弘法──兩 [P55] 人合作。我不好卻優曇的好意,曾與敏智去南天竺一次,但此事不成事實,後來是消息全無了。問題並不在我,而是敏智。敏智是有名的天寧寺大和尚,但並不是傳說中有錢的那位天寧寺大和尚。大概行情明白了,也就免談了。

  五、優曇來信約我去識廬,因為馮公夏居士們,要成立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我沒有去。一次到了識廬,優曇要與馮公夏聯絡,我說:「今天不便,下次再來」。我習慣於在僧團中自修,不會與居士們打交道(現在老了也還是這樣)。但是,馮公夏等到了清涼法苑來;清涼法苑離淨業林不過數十步,請我去午齋,這是無可推避的了。在席間,商量成立港澳分會,並請我擔任港澳分會會長。這可說是給我的榮譽,是他們的好意,並無實際責任,我也就答應了。這是一件避也避不了的因緣。

  六、香港佛教聯合會改選,我被選為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這應該是優曇與陳靜濤居士在後面策劃的。我只出席了一次改選後的就職典禮。會務由副會長王學仁居士負責。這也只是一項榮譽,歷屆(海仁、筏可老)都是這樣。在四、五 [P56] 月中,我一連戴上了香港佛教聯合會會長,世界佛教友誼會港澳分會會長雙重頭銜,在我還是第一次。等到定居臺灣,我就專函去辭謝了。

  七、到台灣:這一年的離香港到臺灣,與二十五歲的離家出家,在我的一生中,都有極深遠的意義,但意義並不相同。大概是五月底,子老從臺灣來信:中國佛教會(以下簡稱中佛會)決議,推請我代表中華民國,出席在日本召開的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議決案也抄了寄來,法師與居士們而將去日本出席的,共有三十人左右。我沒有想到別的,只覺得:日本在現代的佛教國際中,說他俗化也好,變質也好,仍不失為佛教的一大流,應有他所以能存在,又值得參考的地方。到臺灣──其實是到日本去一趟,應該是值得的,我就這樣的答應了下來。我是一向不注意別人的;子老不再說什麼,只是說:「預備好,等入境證寄到就來」。七月十五日前後,我到了台灣。去日本出席的代表,政府已限定為五人。我沒有過人的才能,語言不通,子老卻堅決的非要我去不可。等到我知道,去日本的期限也近了,只有隨波逐浪,將錯就錯的錯下去。 [P57]

  八、從日本回到臺彎,已是九月天氣。子老在善導寺護法會提議,聘請我當導師。他送聘書來,我說:「南老是導師,為什麼又請我」?子老說:「善導寺的導師,不限一人,如章嘉大師也是導師,這是護法會表示的敬意。至於善導寺的法務──共修會、法會、佛七,一切由南老負責」。我就這樣的接下了,這當然又錯了一著。除了善導寺請我公開講演幾天外,我不參加善導寺的一切法務。那時,南亭法師(在我來臺灣之前)已在新生南路成立華嚴蓮社,就在蓮社過年。我不願留在寺中,被信眾作為新年敬禮的對象,就到汐止靜修院去度舊年。新年回來,住在善導寺,但南亭法師從此不再來了。逢到星期共修會,信眾們見南亭法師沒有來,就來懇求我講開示,我就這樣的隨緣下來(我始終沒有領導念佛)。我到了台灣,去日本出席的名額,雖不知會輪到誰,但到底被我佔了,占去了大家的光輝。到了善導寺,南亭法師不再來了,離開了臺北的首剎。我是錯了,我有意佔奪別人嗎?在我的回憶中,我沒有這樣的意圖,錯誤的是誰呢?我自己比喻為:我到台灣,住進善導寺,正如嬰兒的!2銪地一聲,落在貧丐懷裡。苦難 [P58] 與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了。因緣來了,我還有什麼可說,只有順因緣而受報了!

  九、菲律賓僑領施性水與蔡金鎗居士來臺灣,特地到善導寺來看我,傳達了性願老法師的意思,請我到菲律賓去弘法。我以初到台灣,還不能來菲,希望不久能來菲律賓親近──以這樣的信,辭謝了性老。這雖沒有成功,但實為四十三年底去菲的前緣。

  十、大醒法師去世了。一年多來,醒師病廢,『海潮音』沒有人負責,由李子寬、賈懷謙,勉力維持下去。現在大醒法師死了,沒有錢、沒有文稿、沒有負責人。虛大師創辦的,維持了三十多年的『海潮音』,總得設法來維持。子老邀集部分護法來集議,決定由李基鴻(子寬)為發行人,推我為社長。社長原是虛名,不負實際責任的,但我卻從此負有道義的責任。子老與編輯合不來,編輯不幹了,子老就向我要人。一而再,再而三,我那有這麼多的辦法?一共維持了十三年──四十二到五十四年,這一精神上的重壓,直到樂觀學長出來,任發行人兼編輯,我才如釋重負的免去了無形之累。 [P59]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的因緣,一件件的緊迫而來,不管是苦難與折磨,還是法喜充滿,總之是引入了一個新的境界。我雖還是整天在房間裏,但不只是翻開書本,而更打開了窗戶,眺望人間,從別人而更認識到自己。

一二 香港與我無緣

  出家來二十二年(十九到四十年),我依附在寺院中、學院中,沒有想到過自己要修個道場。三十八年六月,到了香港,就到大嶼山寶蓮寺過夏。中秋後,移住香港灣仔的佛教聯合會。十月初,馬廣尚老居士為我們借到了靜室,才移住粉嶺的覺林。三十九年,借住大埔墟的梅修精舍;四十年,又寄住到青山的淨業林。由於淨業林難得清淨的預感,決定了自立精舍,這就是福嚴精舍籌建的因緣。福嚴精舍不是我個人的,為我與共住的學友──演培、續明、常覺、廣範等而建築的,也就是我們大家的。地也買定了;妙欽在岷尼拉的普陀寺,為我們舉行了一次法會,集成菲幣壹萬元寄來。小型精舍的成立在望,但香港建立精舍的計 [P60] 劃,終於變了。

  我受中佛會的邀請,去日本出席世界佛教友誼會第二屆大會;會期終了,回到台灣。子老留我住在臺灣,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只是我在香港置了地,銀行已有多少存款。這是我經手而不是我私有的,我不能將願款放在自己的荷包裡就算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回香港去了結手續,將精舍建起來。我自己不住,也有廣範他們要住。可是,我沒有出境證,走不了。當初辦理來台手續,一切由子老代辦。辦入境證而沒有同時辦理出境,現在回憶起來,子老顯然有留我定住臺灣的意圖,也許他當時有此需要吧!我一再說起,非回香港去一次不可。子老提出了辦法,要我先申請在臺灣定居,政府知道我要定住台灣,就容易把出境證發給我。我來臺灣,不信任他又信任誰呢?於是乎他為我辦好定居臺灣的手續。定居手續辦妥了,立刻申請出境(又入境),可是石沈大海,一點消息也沒有。到了四十二年(四十八歲)二月,出境證還是沒有消息。因緣決定一切,既然去不得香港,只有另想辦法,設法將功德款移來臺灣,在臺灣建築了。演培曾在新竹市青 [P61] 草湖靈隱寺講課(那年上學期,將台灣佛教講習會遷到善導寺來),所以介紹到新竹去找地,住在一同寺。一時也找不到理想的地方,直到四月中,才決定在一同寺後山,俗名觀音坪的,購定一甲零坡地,然後包工承建(全部約臺幣八萬元)。當時有人議論我,一到臺灣,就急著要建道場,誰知道我的事呢!

  說來希奇,五月初,地也買定了,工程包好了,立即接到通知說我的出境手續,還欠四張照片。我有點驚疑:難道我有去香港一次的機會嗎?今天將相片繳上去,隔天就有出境(又入境)證發下來。後來聽人說:這是政府的規定,凡是申請定居臺灣的,六個月內不得出境。我不知是否真的有此規定,如真的有此規定,那子老為什麼要我先申請定居,然後申請出境呢?我對香港,並無特別好感,沒有非住不可的理由。只是為了經手籌建手續,不能撇下不問。我一切是隨因緣而流,子老為我安排一切,我能說什麼。只能說:臺灣與我有緣──有無數的逆緣與順緣;香港與我無緣,沒有久住的因緣。

  就這樣,福嚴精舍終於在四十二年夏天,建在臺灣省的新竹市了。 [P62]   

一三 漫天風雨三部曲

  在四十二年與四十三年之間,我定居在臺灣,受到了一次狂風駭浪般的襲擊,有生以來不曾經歷過的襲擊。在我的平凡一生中,成為最不平凡的一年。我出家二十多年了,一向過著衰弱的、貧苦的,卻是安寧的、和諧的生活。覺得自己與人無爭,我沒有到臺灣,就受到了從臺灣來的愛護。在我的平淡生活中,感覺到一切都是好的。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住在大埔墟梅修精舍。忽接香港「應寄」的一封信,說臺灣有人帶了東西來給我,要我親自去取。我感到非常意外,按信上地址,找到(靠近)半山區,見到了一位應太太,他是新近從臺灣來的。他將美金一百元交給我,並略說內容:香港有人寫信給南亭法師,說:我們在香港精勤修學,卻沒有人供養,生活艱苦。南亭法師與白聖法師談起,引起了對佛法的同情。錢是勸X夫人發心樂施的。他說:你知道了就好,寫信謝謝白聖法師就是了。我是 [P63] 依著他的話而這樣做了。這位應太太,我到臺灣來,始終沒有見過,他就是現在紐約,創設美東佛教會的應太太。我得了這筆意外來的布施,與演培他們商量,將自己的湊起來,又得陳靜濤居士的發心,從日本請了一部『大正藏經』(那時約二百五十美元左右),以便參考。大家心裡充滿了法喜,深感佛教同人的關護。所以我到臺灣來,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什麼意外的。有人說:臺灣佛教本來平靜,為什麼印順一來,就是非那麼多!其實,我也正感到希奇:我沒有來臺灣,二十多年平靜無事,深受(連臺灣的在內)長老法師們的關護。為什麼一到臺灣,就成了問題人物!現在回憶起來,不是我變了,也不是長老法師們變了,主要是我出席日本世界佛教友誼會,住進善導寺。我不自覺的,不自主的造了因,也就不能不由自主的要受些折磨了。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五月中旬,我從臺灣到了香港,運回了玉佛一尊,(明德法師等)檳城佛學會供養的;『大正藏經』一部,一些私人的衣物;籌建精舍的功德款,當然也帶回了。回台已是六月底了,為了精舍的建築,布置佛堂及 [P64] 用具的準備,也覺得忙累。九月十一日,舉行落成開光禮。十月中,在善導寺講了一部『妙慧童女經』。十一月中,善導寺舉行佛七及彌陀法會。身體衰弱的我,在這不斷的法事中,沒有心力去顧慮別的,不會去注意環境的一切。

  暴風雨要來了,但不可思議的因緣也出現了!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彌陀誕),是一個難於理解的日子。彌陀法會終了,我極度疲乏,要演培當天回新竹去,主持明日上午新竹方面每週一次的定期講演。但演培回答說:「不,我要去汐止彌勒內院看慈老」。他的個性、說話,就是這樣直撞的。他非要那天趕上彌勒內院;慈航法師是他曾經親近的法師,不忘師長而要去瞻禮,我是不應該阻止的。那天晚上,我趕回新竹而他去了汐止。由於身體的過於疲勞,心裡多少有點不自在。 [P65]

  第二天下午,演培回精舍來,神情有點異樣。據他說:他一到彌勒內院,慈老一見就說:「演培!中國佛教,今天在我與你的手裡」。演培驚異得有點茫然,慈老將一篇文章向關外(那時在閉關)一丟:「你自己去看吧」!這篇文章的題目是:「假如(也許是「使」)沒有大乘」。文章是慈航法師寫的,是批評我,應該說是對我發動的無情攻擊。文章的大意,說我要打倒大乘,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說我想做領袖,問我到底是誰封了你的。文章還只寫成三分之一。演培就向他解釋說:「導師(指我)提倡中觀,不正是大乘嗎?怎麼說他要打倒大乘?他還寫了一部『大乘是佛說論』呢!日本佛教,導師以為在我國現有的社會基礎上,要模倣也是模倣不成的。老師不要聽別人亂說」!慈航法師與演培,有師生的關係,對演培也有好感,所以說了大半天,終於說:「好!文章你拿去,我不再寫了,等打回大陸再談」。演培還告訴我:慈老向他做了個特別表情,輕輕的說:「有人要他(指我而說)好看,等著看吧」!我聽了這些話,似信非信,但那篇沒有完成的文章,真真實實的擺在我的面前。我想,我稱歎緣起 [P66] 性空的中道,說唯識是不了義,慈航法師提倡唯識宗,也許因此而有所誤會。因此,我把這篇沒有完成的文章,寄給香港的優曇同學──慈航法師的徒孫,希望他能為我從中解說,我是沒有打倒唯識宗的想法的。不知道我是睡在鼓裡,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有眼不看,有耳不聽,不識不知的過日子,竟有我那樣的人!

  我不能專顧自己了,非得敞開窗戶,眺望這世間──寶島佛教的一切,情況逐漸明白過來。原來,慈航法師寫對我攻擊的文章,已是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長老大德們隱蔽起真情實況,而展開對我的致命一擊。打擊方式,逐漸展開,以「圍勦圓明」的姿態開始──第一部。由中國佛教會(李子寬主持的時代)派遣去日本留學的圓明,蘇北人。他是白聖法師在上海靜安寺的同事;南亭法師在上海青蓮庵(在九畝地)的學生;也是來台灣後,追隨慈航法師的得力助手。我在上海,也見過兩次面,點過兩次頭。不會與人打交道的我,當然沒有什麼話說。不過在日本開會期間,倒也幾乎天天見面。但這是大家在一起相見,不曾有什麼私人的交往。圓明在日本留學,當然會受到日本佛學的某種影響(也可說是進步) [P67] ,寫些介紹或翻譯,應如何改革的文章,在『覺生』(臺中出版)上發表;『海潮音』也登過一二篇譯稿。當然,他所說的,不合長老大德們的傳統理念。不知為了什麼;圓明在一次寫作中,要臺灣的法師們,向印順學習。蘇春圃寫了一篇批駁胡適的文字,請慈航法師鑒定。慈航法師是直性直心,想到寫到,就加上「按語──一、二、三」而發表出來。圓明是胡適的崇拜者(六十年代,為了六祖『壇經』,批評錢穆的楊鴻飛,就是圓明的現在名字;他似乎始終是胡適崇拜者),對蘇文大加批評,並對三點按語,也一一的痛加評斥,結論還是要慈老跟印順學習。這真是豈有此理!慈航法師是菩薩心腸,但到底沒有成佛,對這些有損尊嚴的話,也還不能無動於中。圓明有言論的自由,但我可被牽連上了。當時的中國(從大陸來的)佛教界,發動了對圓明的圍勦,有批評的,有痛罵的。並由中國佛教會──會長章嘉大師、祕書長吳仲行,通知各佛教雜誌,不得再登載圓明的文字。

  在表面上,文字上,大陸來台的法師居士們,幾乎是一致的痛惡圓明。但在 [P68] 口頭宣傳上,部分人(攻擊我的核心人物)卻另有一套。傳說,不斷的傳說,傳說得似乎千真萬確,圓明不是要大家向印順學習嗎?傳說是:圓明的敢於發表文章,是受到印順支持的。進一步說,那一篇文章是印順修改的;那一篇是印順所寫而由圓明出名的。甚至說:『覺生』的編輯部,實際是在新竹的福嚴精舍。無邊的口頭宣傳,從臺北到台中,到處流行(我偶爾也聽到一點,但事不關己,一笑而已)。這麼一來,圓明的一切,都應由我來承擔責任。「邪知邪見」、「破壞佛法」、「反對大乘」、「魔王」……這一類詞彙,都堆集到我的身上了。舉一切實的事例吧!四十三年正月初,臺籍信徒李珠玉、劉慧賢(可能還有侯慧玉),是善導寺(護法會)的護法。他們從汐止靜修院來,向我作新年的禮敬。他們說:「當家師說:圓明有信給慈老,說過去的文章,都是印順要他這樣寫的,並非他的本意」。他們問我:「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我說:「我也聽說圓明有信給慈老。慈老與我,也可能多少有點誤會,但我信任他的人格,他是不致於妄語的,你們倒不妨直接向慈老請示」。後來李珠玉等告訴我:慈老說:「圓明只 [P69] 是說:他是為真理而討論,對慈老並沒有什麼惡意。信裡也沒有提到印順」。我說:「那就是了,你們明白了就好。不必多說,多說是沒有用的」。──明裡是圍攻圓明,暗裡是對付印順,這是漫天風雨的第一部。

  由慈航法師寫文章──「假如沒有大乘」,是對我正面攻擊的第二部曲。當時的慈航法師,道譽很高。趙炎午、鍾伯毅……護法長者們,對慈航法師都有相當的敬意。如慈航法師而對我痛加批評,那末,護法長者們對我的觀感,是多少會有影響的。所以,長老法師們與慈航法師,平時雖未必志同道合,而為了對付我,長老法師們,還有少數的青年義虎,都一個個的先後登上秀峰山彌勒內院(當然一再上山的也有),拜見慈航法師。大家異口同聲,要慈老出來救救中國佛教。要慈老登高一呼,降伏邪魔,否則中國佛教就不得了!長老法師們那樣的虔誠,那樣的懇切,那樣的護教熱心!在關中專修的慈航法師,終於提起筆來,寫下了「假如沒有大乘」。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演培那天非要上秀峰山去見慈老不可!也就這樣,劍拔弩張的緊張局勢,忽而兵甲不興。希有!希有!我不能 [P70] 不歌頌因緣的不可思議。

  先造成不利於我的廣泛傳說,再來慈航法師的登高一呼,使我失盡了佛門護法的支持,那末第三部曲一出現,我就無疑的要倒下去了。雖然第二部曲沒有演奏成功,但第三部曲的演出,已迫在眉睫。「山雨欲來風滿樓」,要來,總有將來未來的境界先來。十二月初八日晚上,善導寺(在我宿舍的外面客室)有一小集會。來會的,有白聖法師、佛教會祕書長吳仲行、南亭法師、周子慎居士。代表發言的,是吳祕書長與周居士。問我對圓明的看法;是否贊同圓明的思想。我大概說:圓明留學日本,多少學到些治學方法;如考據是治學的方法之一,但考據的結果,不一定就是正確。我說:圓明譯介部分的日本學者的思想,至於圓明自己對佛法的思想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周居士又說了些相當動聽的話:臺灣光復不久,部分還存有思慕日本的意識。我們萬不能提倡小乘佛教,提倡日本佛教!但在我看來,日本佛教就不是小乘佛教,小乘佛教就一定反對日本佛教。說提倡小乘而又提倡日本佛教,原是極可笑的,但我又從那裡去解說呢!我只能對自 [P71] 己負責,我沒有承認與圓明的思想一樣(因為我不知道他的思想到底怎樣),也不承認與圓明有什麼關係(實在沒有關係),這當然不能滿足來會者的願望。末了,吳仲行祕書長把桌子一拍說:「為共產黨舖路」(陳慧復居士在旁,為此而與他吵了幾句),就這樣的走了。這樣小小集會,就這樣的結束了。

  吳秘書長的一句話,我直覺得裡面大有文章,但也只能等著瞧了。這一晚的集會,我不知到底是誰安排的?目的何在?這可能是佛門的幾位護法長者所促成(可能是子老在幕後推動)的。希望能見見面,交換意見,增進友誼。沒有幾天,在華嚴蓮社又有一次(午)聚餐會,是護法長者們出名邀請的,法師與居士,也來了好多位。午餐時,大家談談佛教,交換意見,並有以後能半月或每月舉行一次的提議。護法長者們的好意,是可感的!但第三部曲就接著正式推出了。

  國民黨中央黨部,有一種對黨員發行而不向外界公開的月刊(半月刊?),常時的最近一期,有這麼一則:(大意是)據報:印順所著『佛法概論』,內容歪曲佛教意義,隱含共匪宣傳毒素,希各方嚴加注意取締。這當然是佛教同人而 [P72] 又是國民黨黨員的,將我所著的『佛法概論』,向黨方或保安司令部密報,指為隱含共匪宣傳而引起的。吳祕書長就去見中佛會會長章嘉大師,認為中佛會應該要有所表示。章嘉大師是一向信任李子寬的,所以要他與子寬協商。那時,子老只是中佛會的普通理事,祕書長沒有向他徵求意見的必要。就立刻以中佛會(四三中佛祕總字第一號)名義,電臺灣省分會、各縣市支會、各佛教團體會員、佛學講習會等,「希一致協助取締,勿予流通傳播」,並以副本分送內政部、省政府、省保安司令部、省警務處、各縣市政府,以表示中佛會的協助政府。這一天,是國曆四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子老每說:「大家正高叫刀下留人,就卡嚓一刀的砍了下去,太厲害了」!

  這當然是對我最嚴重的打擊了。假使我一向是個活動人物,到處弘法,到處打交道的,經過中佛會的特電,也許會到處碰壁,避而不見,或相見而不再相識,「門前冷落車馬稀」,不免有點難堪!好在我與各縣市佛教會等,一向沒有聯繫,認識的也沒有幾人。我一向是從新竹福嚴精舍到臺北善導寺,從善導寺到福 [P73] 嚴精舍及近鄰一同寺。現在見面的,還是這幾張熟面孔。大家(悟一與常覺,新近從香港來,適逢其會,也難為他們了)不是著急,就氣忿不平,沒有嫌棄我的表情。所以我還是平常一般,不過心裡多一個疙瘩而已。

  中佛會行文以來,年底年初,傳播的謠言,也越來越多。有的說:印順被逮捕了。有的說:拘禁了三天。也有說,不敢到臺北來。也有說:躲起來了。我並不樂意去聽這些,但偏有好心人,要傳到我的耳朵裡。我心裡有點慚愧了!古語說;「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現在是:「我雖沒有造口業,而無邊口業卻為我而造」。我對子老說:「子老!我要闢謠」。他問我怎麼個闢法?我說:「公開宣講佛法」。於是正月十五日前後,在「中央日報」刊登了講法的廣告。講了七天,聽眾倒還是那麼多。講題是:「佛法之宗教觀」、「生生不已之流」、「環境決定還是意志自由」、「一般道德與佛化道德」、「解脫者之境界」。我這麼做,只是表示了:印順還在善導寺,還在宣講佛法;我以事實來答覆謠言。這樣一來,那些離奇的謠言──口業,大大的減少了,但口業是不能完全絕 [P74] 跡的。

  在暴風雨的驚濤駭浪中,也許真正著急的是子老。他是我來臺的保證人,邀我來臺的提議者,我又是善導寺(善導寺由護法會管理,子老是護法會的會長)的導師。我如有了問題,他忠黨愛國,當然不會有問題,但也夠他難堪的了。而且,善導寺又怎麼辦呢!子老應該是早就知道的,知道得很多很多。他有時說:「問題總要化解」。他從不明白的對我說,我以為不過是長老法師們對我的誤會吧了!但他是使我成為問題的因素之一,他怎麼能消弭這一風波於無形呢!無論是圍攻圓明,慈航法師出面寫文章,以及向黨(政)密告,而真正的問題是:我得罪(障礙了或威脅)了幾乎是來臺的全體佛教同人。

  與我自己有關的,是:一、我來臺去日本出席世佛會,占去了長老法師們的光榮一席。二、我來了,就住在善導寺。主持一切法務,子老並沒有辭謝南亭法師,而南亭法師就從此不來了。但是,離去善導寺是容易的,忘懷可就不容易了(這又決不只是南亭法師,善導寺是臺北首剎,有力量的大心菩薩,誰不想主持 [P75] 這個寺院,舒展抱負,廣度眾生呢!三、我繼承虛大師的思想,「淨土為三乘共庇」。念佛,不只是念阿彌陀佛,念佛是佛法的一項而非全部;淨土不只是往生,還有發願來創造淨土。這對於只要一句阿彌陀佛的淨土行者,對我的言論,聽來實在有點不順耳。四、我多讀了幾部經論,有些中國佛教已經遺忘了的法門,我又重新拈出。舉揚一切皆空為究竟了義,以唯心論為不了義,引起長老們的驚疑與不安。五、我的生性內向,不會活動,不會交往,更不會奉承迎合,容易造成對我的錯覺──高傲而目中無人。

  子老,是使我陷於糾紛的重要因素之一。起初,他以中佛會常務委員身分,護持會長章嘉大師而主持了中佛會;又扶植(宋)修振出來主持臺灣省分會;又是宗教徒聯誼會的佛教代表。他未免過於負責,不能分出部分責任,讓佛門同人來共負艱巨,所以弄得大家不歡喜。出席日本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代表限定五人,而他偏要從香港來的我去出席。在我來臺灣的半個月前,中國佛教會改選,他已失去了常務理事,而只是一位普通理事了。是非是不用說的,但足以說明中 [P76] 國(從大陸來的)佛教同人對他的觀感。在人事方面,為了紀念法舫法師的追悼會,(南亭法師不主張開,不來出席)子老開始與南亭法師間的誤會(這是陳慧復居士說的,但我想,不會那樣簡單)。白聖法師與吳祕書長,是子老的同鄉(白聖法師還是應城小同鄉),而不知為了什麼,彼此間都存有很深的意見。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善導寺。善導寺是李子寬與孫(立人將軍夫人)張清揚居士,捐一筆錢而以世界佛學苑名義接下來的。為了維持困難,組成(四十八人)護法會,子老是該會的會長。在善導寺大殿佛像,幾乎被封隔起來時,長老法師們當然沒有話說。等到善導寺安定了,清淨了(部分還沒有遷出去),信眾逐漸集中起來,在長老法師們的傳統觀念裏,寺院是應該屬於出家人的。善導寺是臺北首剎,大殿莊嚴,沒有出家人來領導法務,是不行的。大醒法師離開後,子老曾親自領導法務,講過『金剛經』,但這是信眾們所不能滿足的,於是禮請南亭法師為導師。導師是只負法務,而不能顧問人事與經濟的;這一局面,當然難以持久。恰好我來了,住進善導寺,衰弱的身體,也就將法務維持了下來。 [P77]

  這樣,為了善導寺,對付子老,就非先對付我不可。如我倒了,子老維持善導寺的局面,也就非成問題不可。這是長老法師們對付我的深一層意義(所以這次問題結束,善導寺還要一直成為問題下去)。

  還有,演培是多年來與我共住的,過分的到處為我揄揚(續明就含蓄得多了),不免引起人的反感。他來臺灣主持臺灣佛教講習會,與舊住臺灣佛教講習會的青年法師間有了問題。演培原是慈航法師的學生,但十多年來已接近了我。四十二年春天,續明與仁俊到了臺灣。年底,悟一與常覺也到了福嚴精舍。那時,慈航法師的學生──唯慈與印海,已住在福嚴精舍。而妙峰、幻生、果宗等,也到了新竹靈隱寺,演培主持的講習會來旁聽。講習會裡,當然還有一部分臺籍同學。這似乎是佛教青年,向福嚴精舍而集中,這可能成為佛教的一大力量。圓明又這樣的為我作不負責的義務宣傳。長老法師們看來,對佛教(?)的威脅太大,那是不得了!不得了!無限因緣的錯雜發展,終於形成了非去我不可的漫天風雨。 [P78]

  值得欣幸的是:當時的政府,已經安定;政治已上了常軌,對治安也有了控制。所以,對於密報,或有計劃的一次接一次的密報,如沒有查到真實參加組織活動的匪諜嫌疑,決不輕率的加以拘捕。我在這次文字案中,沒有人來盤問我,也沒有被傳詢、被逮捕。由於政治的進步,我比(幾年前)慈航法師及青年同學們,實在幸運得多了。後來,以請求修改,重新出版而銷散了漫天風雨。我還是過去那樣的從善導寺而福嚴精舍,從福嚴精舍而善導寺。在中國(大陸來的)佛教界,從臺中到臺北,幾乎全體一致的聯合陣線,對我僅發生了等於零的有限作用。我憑什麼?我沒有祈求佛菩薩的加被,也沒有什麼辦法。我只是問心無愧,順著因緣而自然發展。一切是不能盡如人意的,一切讓因緣去決定吧!
  

 

閱讀 3187 次數
DMC Firewall is a Joomla Security exten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