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
週二, 20 七月 2004 20:02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上)

作者  明 元來 撰

明 元來 撰
  成正 集

博山警語序‧劉崇慶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 卷之上
一、示初心做工夫警語
二、評古德垂示警語(上)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下
一、評古德垂示警語(下)
二、示疑情發不起警語
三、示疑情發得起警語
四、示禪人參公案警語

  (一)示董岩達空禪者
  (二)示峰頂智建禪者參無字公案
  (三)示知白禪者參幹屎橛公案
  (四)示智邲禪者參一句話頭在甚處起公案
  (五)示心陽居士參沒蹤跡公案
  (六)示照監院看萬法歸一公案
  (七)示普周禪者參念佛公案
  (八)示觀如禪者看父母未生前公案
  (九)示宗妙禪者以千日期參公案 
  (十)答六雪關主問參公案行人話頭真切不落楞嚴五蘊魔外
  (十一)答不執修證不廢修證問
  (十二)參禪偈十首

博山警語‧序

  警乃醒覺之義,或雲驚也。譬有賊瞰巨室,主人張燈夜坐堂皇之上,謦咳作聲,賊懼不能便,稍爾昏睡則乘間而入,橐為之傾。故嚴城擊柝,刁鬥鳴轅,卒有變而無虞,以其警備於機先也。
  人有生死大患,乃萬劫不醒之長夢,況亦為賊媒,日劫家寶,不有大覺之雄痛語警醒,則終身醉夢,了無悟日,非但睡時做不得主,即白晝開眼,魔語尤甚。故博山大師乘悲願力,來作大醫王,用一味伽陀,遍療狂狷業病,故有示禪病警語五章,直捷簡當,把參禪骨髓中病都說透過,其開示做工夫語,最為吃緊,真是禪門一種切要新書,亦救世之金丹九轉也。
  夫禪也,假名無體,何有病乎?蓋參禪人多起執情謬解,被心意識哄殺,不向機境上求,便向學解中討,或被古人言句礙膺,或向死水裏浸殺,或坐在無事甲裏;不是靈利心死不得,便是痴著心轉不得,故命根難斷,生滅宛然,通身都是我病,非是禪有病也;甚則成枉著魔,佛亦不可救,此名業病,亦非禪病也;假饒死得種種心,不肯做工夫與法身理相應,不曾踏著向上關捩,坐在飯籮裏輕安自在,只個輕安正是禪病。故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德云:無量大病源此語,如栗棘蓬,吞吐誠難。古人從真參實悟中,病過一番來,其垂手處自不亂下針錐,要個絕氣息識痛癢底漢,方肯診視。是以識病乃能去病,調己然後調人,可謂三折肱為良醫歟。
  博山大師自來參究此道,極是融通,凡有言句,皆中肯綮,非故為高妙玄著之談,使人不知,乃平日親證實履境界,見到說到,行到用到;其義理精明,辨才無礙,所以快說禪病,如握秦宮玉鏡,照見群僚肝膽,一毫隱諱不得。古今踞曲盝床,稱善知識說禪者,如師之妙罕儷然。
  禪病最難說,說亦不能盡,何哉?病即法身之病,法身無數,病寧有極?善救法身病者,以病為妙劑,以病為家常茶飯,以病為貼肉汗衫,在善葆之而已。古人於病假中游戲而為佛事,蓋看破法身無主,病自霍然。故洞山道:'老僧看時不見有病,特由妄想執著,故禪病競生'。昔佛說楞嚴,五蘊魔事及外道遍計,即是今人禪病中事。然著即成魔,計則名外,不著不計亦為病,所以云:'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群邪'。法華云:有一導師,善知通塞險難道路,故能導彼眾人,前至寶所。
  然則大師此書,正末世舟航,初心徑路,豈但有益於今日,亦有補於將來。決欲參禪做工夫,求大悟門,肯細觀此書,大有相為作略:能使疑情發不起處發起,病根點不破處點破,如披沙露寶,要渠自取,如開霧見天,使人不迷;截路中有出身之路,死句裏有活人之句,如圓珠走盤,不滯一語。其妙用如此,人人知此用心,可以坐睡見道,不費許多草鞋錢,直到大安樂田地,與佛祖同一鼻孔通風。有能以此自警者而警眾,複以此自愈者而愈人,亦名現在醫王,使祖師命脈流通,國脈與慧脈并固,庶不負大師垂示之方便願力云爾,是為序。
萬曆辛亥歲孟秋月 信州弟子劉崇慶和南題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上

一、示初心做工夫警語

做工夫,最初要發個破生死心堅硬,看破世界身心悉是假緣,無實主宰。若不發明本具的大理,則生死心不破;生死心既不破,無常殺鬼念念不停,卻如何排遣?將此一念,作個敲門瓦子,如坐在烈火焰中求出相似,亂行一步不得、停止一步不得、別生一念不得、望別人救不得。當恁麼時,只須不顧猛火、不顧身命、不望人救、不生別念、不肯暫止,往前直奔,奔得出是好手。
做工夫貴在起疑情。何謂疑情?如生不知何來,不得不疑來處;死不知何去,不得不疑去處。生死關竅不破,則疑情頓發,結在眉睫上,放亦不下,趁亦不去,忽朝撲破疑團,生死二字,是甚麼閑家具!
哦!古德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做工夫把個死字貼在額頭上,將血肉身心如死去一般,只有要究明的這一念子現前。這一念子如倚天長劍,若觸其鋒者,了不可得;若淘滯磨鈍,則劍去久矣!
做工夫最怕耽著靜境,使人困於枯寂,不覺不知。動境人厭,靜境多不生厭:良以行人一向處乎喧鬧之場,一與靜境相應,如食飴食蜜,如人倦久喜睡,安得自知耶。
外道使身心斷滅,化為頑石,亦從靜境而入。良以歲久月深,枯之又枯,寂之又寂,墮於無知,與木石何异?吾人或處於靜境,只要發明衣線下一段大事,不知在靜境始得,於大事中求其靜相了不可得,斯為得也。
做工夫要中正勁挺,不近人情!苟循情應對,則工夫做不上;不但做不上,日久月深,則隨流俗阿師無疑也。
做工夫人抬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千人萬人之中,不見有一人,通身內外,只是一個疑團:可謂攪渾世界,疑團不破,誓不休心,此為工夫緊要。
何謂攪渾世界?無量劫來,本具的大理,沈沈寂寂,未嘗動著,要在當人抖擻精神,天旋地轉,自有波翻浪涌一段受用。
做工夫不怕死不得活,只怕活不得死。果與疑情廝結在一處,動境不待遣而自遣,妄心不待淨而自淨。六根門頭,自然虛豁地,點著即到,呼著即應,何愁不活也。
工夫做得上,如挑千斤擔子,放亦不下;如覓要緊的失物相似,若覓不著,誓不休心。其中但不可生執、生著、生計:執成病、著成魔、計成外。果得一心一意,如覓失物相似,則三種泮然沒交涉。所謂生心動念,即乖法體矣。
做工夫舉起話頭時,要歷歷明明,如貓捕鼠相似,古所謂不斬黧奴誓不休。不然則坐在鬼窟裏,昏昏沈沈,過了一生,有何所益。貓捕鼠,睜開兩眼,四腳撐撐,只要拿鼠到口始得,縱有雞犬在旁,亦不暇顧。參禪者亦複如是,只是憤然要明此理,縱八境交錯於前,亦不暇顧。才有別念,非但鼠,兼走卻貓兒。
做工夫一日要見一日工夫!若因因循循,百劫千生未有了的日子。博山當時插一枝香,見香了便云:'工夫如前無有損益,一日幾枝香耶?一年若干許香耶'?又云:'光景易過,時不待人,大事未明,何日是了'?由此痛惜,更多加策勵。
做工夫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釋!縱一一領略得過,與自己沒交涉。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大火聚,近之不得、觸之不得,何況坐臥其中耶?更於其間分大分小、論上論下,不喪身失命者幾希?
此事不與教乘合,故久修習大乘業者,不知不識,何況聲聞緣覺諸小乘耶。三賢十聖豈不通教說,此一事三乘膽戰,十地魂驚,等覺菩薩說法如雲如雨,度不可思議眾生,入無生法忍,尚喚作所知愚,與道全乖,又何況其餘耶。蓋此事從凡夫地,頓同佛體,人所難信,信者器,不信非器。
諸行人欲入斯宗乘者,悉從信而入。信之一字,有淺有深,有邪有正,不可不辨。淺者:凡入法門,誰雲不信,但信法門,非信自心;深者:諸大乘菩薩,尚不具信。如華嚴疏云:見有能說法者,有所聽法眾,尚未入乎信門;如雲即心即佛,誰雲不信,及乎問汝是佛耶?則支吾排遣,承當不下;法華云: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何以有盡思度量之心,蓋信不具耳。
邪正者:自心即佛名正信,心外取法名邪信。即佛要究明自心,親履實踐到不疑之地,始名正信;如顢頇儱侗猜三謎相似,但雲心即佛,實不識自心,即名邪信。
古人摘桃便定去,鋤地便定去,作務時亦定。豈是坐久遏捺,令心不起,然後為定耶?若如此即名邪定,非禪者正意。
六祖云: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然須徹見本體,方與此定相應。釋迦老子下兜率、降皇宮、入雪山、睹明星、開幻眾,未出此定。不然,則被動境漂溺,孰名為定。
動境中求起處不可得,靜境中亦求起處不可得;動靜既無起處,將何為境耶?會得此意,總是一個定體,充塞彌亙,無餘蘊也。
做工夫不得沾著世法!佛法中尚沾著一點也不得,何況世法耶?若真正話頭現前,履冰不見寒,蹈火不見熱,荊棘林中橫身直過不見有挂礙,始可在世法中橫行直撞。不然盡被境緣轉將去,欲得工夫成一片,驢年也未夢見在。
做工夫人不可尋文逐句、記言記語!不但無益,與工夫作障礙。真實工夫,返成緣慮,欲得心行處絕,豈可得乎?
做工夫最怕比量,將心湊泊,與道轉遠,做到彌勒下生去,管取沒交涉!若是疑情頓發的漢子,富塞虛空,不知有虛空名字, 如坐在銀山鐵壁之中,只要得個活路;若不得個活路,如何得安穩去?但恁麼做去,時節到來,自有倒斷。
近時有等邪師,教學者不在工夫,又雲古人未嘗做工夫。此語最毒!迷誤後生,入地獄如箭射。大義禪師坐禪銘云:'切莫信道不須參,古聖孜孜為指南'。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得也未,若不須參究,便雲得理,此是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此輩名為可憐憫者。蓋自己不曾參究,或見古人一問一答,便領悟去,遂將識情解將去,便誑妄於人;或得一場熱病,叫苦連天,生平解的用不著;或到臨命終時,如螃蟹入湯鍋,手忙腳亂,悔之何及。
黃檗禪師云:'塵勞迥脫事非常,緊把繩頭作一場;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此語最親切!若將此偈,時時警策,工夫自然做得上。如百里程途,行一步則少一步,不行只住在這裏,縱說得鄉里事業了了明明,終不到家,當得甚麼邊事。
做工夫最要緊是個'切'字。切字最有力,不切則懈怠生;懈怠生則放逸縱意,靡所不至。若用心真切,放逸懈怠,何由得生?當知切之一字,不愁不到古人田地,不愁生死心不破。舍此切字,別求佛法,皆是痴狂外邊走,豈可與做工夫同日而語也。
'切'之一字,豈但離過,當下超善惡無記三性。一句話頭,用心甚切,則不思善;用心甚切,則不思惡;用心甚切,則不落無記。話頭切,無掉舉;話頭切,無昏沈;話頭現前,則不落無記。
'切'之一字,是最親切句。用心親切,則無閑隙,故魔不能入;用心親切,不生計度有無等,則不落外道。
做工夫人,行不知行,坐不知坐。謂話頭現前,疑情不破,尚不知有身心,何況行坐耶。
做工夫最怕思惟、做詩做偈、做文賦等。詩偈成則名詩僧,文賦工則稱文字僧,與參禪沒交涉。凡遇著逆順境緣動人念處,便當覺破,提起話頭,不隨境緣轉始得。或雲'不打緊',這三個字最是誤人,學者不可不審。
做工夫人多怕落空。話頭現前,那得空去?只此怕落空的便空不去,何況話頭現前耶。
做工夫疑情不破,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毫厘失念,則喪身失命。疑情不破,則大理不明,一口氣不來,又是一生被中陰牽引,未免隨業識去,改頭換面,不覺不知。由此則疑上更添個疑,提起話頭,不明決定要明、不破決定要破!譬如捉賊,須是見贓始得。
做工夫不得將心待悟!如人行路,住在路上待到家終不到家,只須行到家。若將心待悟,終不悟,只須逼拶令悟。若大悟時,如蓮花忽開,如大夢忽覺:良以夢不待覺,睡熟時自覺;花不待開,時節到自開;悟不待悟,因緣會合時自悟。餘云:因緣會合時,貴在話頭真切,逼拶令悟非待悟耶。又悟時如披雲見天,而廓落無依,天旋地轉,又是一番境界。
做工夫要緊、要正、要綿密、要融豁!
何謂緊?人命在呼吸,大事未明,一口氣不來,前路茫茫,未知何往,不得不緊。古德云:'如麻繩著水,一步緊一步'。
何謂正?學人須具擇法眼,三千七百祖師,大有樣子,若毫厘有差,則入邪徑。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
何謂綿密?眉毛與虛空廝結,針札不入,水灑不濕,不容有毫厘閑隙。若有毫厘閑隙,則魔境乘隙而入。古德云:'一時不在,如同死人'。
何謂融豁?世界闊一丈,則古鏡闊一丈;古鏡闊一丈,則火爐闊一丈。決不拘執住在一處,捉定死蛇頭;亦不系墜在兩頭,漭漭蕩蕩。古德云:'圓同太虛,無欠無餘',真到融豁處,則內不見有身心,外不見有世界,始得個入頭。
緊而不正,則枉用工;正而不緊,則不能入。既入須要綿密,始得相應;既相應須要融豁,方為化境。
做工夫著不得一絲毫別念!行住坐臥,單單只提起本參話頭,發起疑情,憤然要討個下落;若有絲毫別念,古所謂雜毒入心,豈但傷身命,兼傷乎慧命,學者不可不謹。
餘雲別念非但世間法,除究心之外,佛法中一切好事悉名別念,又豈但佛法中事。於心體上取之、舍之、執之、化之,悉別念矣。
做工夫人,多雲做不上,即此做不上,便做去!
如人不識路,便好尋路,不可雲尋不著路,便休耶。如尋著路的,貴在行,直至到家乃可爾,不得站在路上不行,終無到家日子。
做工夫做到無可用心處、萬仞懸崖處、水窮山盡處、羅紋結角處,如老鼠入牛角,自有倒斷也。
做工夫最怕的一個伶俐心!伶俐心為之藥忌,犯著些毫,雖真藥現前,不能救耳。若真是個參禪漢,眼如盲、耳如聾,心念才起時,如撞著銀山鐵壁相似,如此則工夫始得相應耳。
工夫到得真切,將身心與器界,煉得如鐵橛子相似,只待渠爆地斷,卒地折,更要撮得聚,始得。
做工夫不怕錯,只怕不知非!縱然行在錯處,若肯一念知非,便是成佛作主底基本,出生死底要路,破魔網底利器也。釋迦大師於外道法,一一證過,只是不坐在窠臼裏,將'知非便舍'四個字,從凡夫直到大聖地位。此意豈但出世法,在世法中有失念處,只消個知非便舍,便做得一個淨白的好人;若抱定錯處為是,不肯知非,縱是活佛現前,救他不得。
做工夫不可避喧向寂、瞑目合眼,坐在鬼窟裏作活計!古所謂黑山下坐死水浸,濟得甚麼邊事?只須在境緣上做得去,始是得力處。一句話頭,頓在眉睫上,行裏坐裏、著衣吃飯裏、迎賓待客裏,只要明這一句話頭落處。一朝洗面時,摸著鼻孔,原來太近,便得個省力。
做工夫最怕認識神為佛事,或揚眉瞬目、搖頭轉腦,將謂有多少奇特。若把識神當事,做外道奴也不得。
做工夫正要心行處滅,切不可將心湊泊、思惟問答機緣等!洞山云:'體妙失宗,機昧終始,便不堪共語也'。若大理徹時,一一三昧,從自心中流出,思惟造作何啻霄壤也。
工夫不怕做不上,做不上要做上,便是工夫!古德云:'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貴在體悉個入處。若做不上,便打退鼓,縱百劫千生,其奈爾何?
疑情發得起,放不下,便是上路!
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如猛虎趕來,若不直走到家,必喪身失命,何可住腳耶?
做工夫只在一則公案上用心,不可一切公案上作解會!縱能解得,終是解,非悟耶。法華經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到'。圓覺云:'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將螢火燒須彌山,終不能得'。洞山云:'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卻向東'。
大凡穿鑿公案者,須皮下有血,識羞慚,始得。
做工夫提起話頭,只是知疑情打不破,畢竟無第二念,決不可向經書上引證,牽動識情;識情一動,則妄念紛馳,欲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安可得乎?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工夫不可須臾間斷,可間斷非工夫也。真正參究人,如火燒眉毛上,又如救頭燃,何暇為他事動念耶?古德云:'如一人與萬人敵,覿面那容眨眼看'!此語做工夫最要,不可不知。
做工夫自己打未徹,只可辦自己事,不可教人!如人未到京城,便為他人說京城中事,非但瞞人,亦自瞞耳。
做工夫曉夕不敢自怠!如慈明大師,夜欲將睡,用引錐刺之。又云:'古人為道,不食不寢,余又何人耶'?古人畫一石灰圈,道理不明,腳步不出圈內;今人縱意肆情,游蕩不羈,謂之活潑,大可笑耳。
工夫或得輕安,或有省發,不可便為悟也。博山當時看船子和尚沒蹤跡句,一日因閱傳燈見趙州囑僧云:'三千裏外逢人始得',不覺打失布袋,如放下千斤擔子,自謂大悟。逮見寶方,如方木逗圓孔,始具慚愧。若悟後不見大善知識,縱得安逸,終是未了。
寶方勉餘偈云:'空拶空兮功莫大,有追有也德猶微;謗他迦葉安生理,得便宜處失便宜'。此是百尺竿頭進步句,衲僧輩不可不審!余嘗謂學者云:我得寶方'不肯'兩個字,受用不盡。
做工夫不得作道理會,但硬硬參去,始發得起疑情:若作道理會,只是幹爆爆的,豈但打不徹自己事,連疑情亦發不起。如人雲器中盛的是何物,實不見彼所指的物,彼以非為是,便不能發疑,又不但不起疑,即以彼物為此物,以此物為彼物,如此謬解,若不開器親見一回,則終其身而不可辨也。
做工夫不可作無事會,但憤然要明此理!若作無事會,一生只是個無事人,衣線下一件大事,終是不了。如人覓失物相似,若覓著始了,若覓不著,便置在無事甲裏無有覓意,縱然失物現前亦當面錯過,蓋無覓物意耳。
做工夫不可作擊石火閃電光會!若光影門頭,瞥有瞥無,濟得甚事?要得親履實踐,親見一回始得。若真正得意,如青天白日之下,見親生父母相似,世間之樂事,更無過者。
做工夫不得向意根下蔔度!思惟蔔度,使工夫不得成片,不能發得起疑情。思惟蔔度四個字障正信、障正行、兼障道眼。學者於彼,如生冤家相似乃可耳。
做工夫不得向舉起處承當!若承當,正所謂顢頇儱侗,與參究便不相應;只鬚髮起疑情,打教徹,無承當處,亦無承當者,如空中樓閣,七通八達。不然認賊為子,認奴作郎。古德云:'莫將驢鞍橋,喚作阿爺下頷'!斯之謂也。
做工夫不得求人說破!若說破,終是別人的,與自己沒相干。如人問路到長安,但可指路,不可更問長安事,彼一一說明長安事,終是彼見的,非問路者親見耶。若不力行,便求人說破,亦複如是!
做工夫不只是念公案!念來念去,有甚麼交涉,念到彌勒下生時,亦沒交涉,何不念阿彌陀佛,更有利益!不但教不必念,不妨一一舉起話頭:如看無字,便就無上起疑情;如看柏樹子,便就柏樹子起疑情;如看一歸何處,便就一歸何處起疑情。
疑情發得起,盡十方世界是一個疑團,不知有父母的身心,通身是個疑團,不知有十方世界,非內非外,滾成一團,只待彼如桶箍自爆,再見善知識,不待開口,則大事了畢,始撫掌大笑。回觀念公案,大似鸚鵡學語,亦何愚哉。
做工夫不可須臾失正念!若失了參究一念,必流入异端,忘忘不返。
如人靜坐,只喜澄澄湛湛,純清絕點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墮在澄湛中;
或認定一個能講能談,能動能靜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認識神;
或將妄心遏捺,令妄心不起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
將妄心捺妄心,如石壓草,又如剝芭蕉葉,剝一重又一重,終無了的日子;或觀想身心如虛空,不起念,如墻壁,此喚作失正念。玄沙云:'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的死人'。總而言之,皆失正念故。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更要撲得破!若撲破時,當確實正念,發大勇猛,切中更加個切字始得。徑山雲;大丈夫漢,決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緣,一等打破面皮,性燥豎起脊梁骨,莫順人情,把自平昔所疑處,貼在額頭上,常時一似欠人萬百貫錢,被人追索,無物可償,生怕被人恥辱,無急得急,無忙得忙,無大得大的一件事,方有趣向分。

二、評古德垂示警語(上)

趙州云:三十年不雜用心,除著衣吃飯是雜用心。
評:非不用心,不雜用心耳。所謂置心一處,無事不辦。
趙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
評:趙州著甚死急。然雖如是,歲月長,討個三二十年不异心,也難得。
趙州云:老僧十八歲便解破家蕩產。又云:我當時被十二時辰使,如今使得十二時。
評:在家產上作活計,被十二時辰使;破得家產者,便使得十二時。忽有僧問:如何是家產?博山答云:卸卻皮囊即向汝道。
趙州云:你若一生不離叢林,不語五年十年,無人喚你作啞漢,已後佛也不奈你何。
評:不語即是不雜用心,若不向衣線下究理,則太遠在。
天臺韶國師云:'假饒答話揀辨如懸河,只成得個顛倒知見'。若只貴答話揀辨,有甚麼難?但恐無益於人,翻成賺誤。
評:今時人學得一肚皮,尋常問來答去,將佛法為戲具,非但無益,多成罪過;而今恣閑言閑語,以當宗乘,看古人說話,面皮厚多少。
國師云:諸上座從前所學揀辨、問答記持,說道理極多,為甚麼疑心不息?聞古人方便,特地不會?只為多虛少實。
評:揀辨記持,皆屬緣慮,生死根不斷,如何會得古人意。所以云:'微言滯於心首,恒為緣慮之場;實際居於目前,返作名相之境'。
國師云:上座不知從腳跟下一時?破,看是甚麼道理?有多少法門與上座作疑求解?始知從前所學底事,只是生死根源,陰界裏活計。所以古人道:'見聞不脫,如水裏月'。
評:見聞緣慮,誰人不有,要有大轉變始得。若不與工夫相應,從水晶宮裏穿下過來,終沒交涉。古德云:'知解入心,如油入面,永無出期,不可不謹'。
紹岩禪師云:諸仁者,今日國主致請,只圖諸仁者明心,此外別無道理。諸仁者還明心也未?莫不是語言談笑時、凝然杜默時、參尋知識時、道伴商略時、觀山玩水時、耳目絕對時,是汝心否?如上所解,盡為魔魅所著,豈曰明心?
評:語不是、默不是、見聞不是、離見聞亦不是,作麼生會?即今禪者,莫亂統好。
岩云:更有一類人,離身中妄想外,別認遍十方世界。含日月、包太虛,謂是本來真心。斯亦外道所計,非明心也。
評:此喚作遍空外道,又安得身心一如,身外無餘耶?即今禪和子,不曾遇人,自作主宰,多落斯見。
又云:諸仁者要會麼?心無是者,亦無不是者,汝擬執認,其可得乎?
評:前二種是病,過在執認二字上;此段是藥,但無是非執認,病即愈矣!
瑞鹿禪師云:大凡參學,未必學問話是參學、未必學揀話是參學、未必學代語是參學、未必學別語是參學、未必學拈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拈破祖師奇特言語是參學。若於如是等參學,任你七通八達,於佛法中倘無見處,喚作幹慧之徒。豈不聞'聰明不敵生死,幹慧豈免回輪'。
評:今時人類皆如是,正所謂拋卻真金拾瓦礫,不肯真實參究,恣口頭三昧。如香岩問一答十,問十答百,豈不是通達?於佛法中若無有見處,父母未生前一句子,便不奈何。今時學語之流,且道濟得甚麼邊事?
瑞鹿禪師云:若也參學,應須真實參學始得:行時行時參取、立時立時參取、坐時坐時參取、眠時眠時參取、語時語時參取、默時默時參取、一切作務時一切作務時參取。既向如是等時參,且道參個甚麼人?參個甚麼語?到這裏,須自有個明白處始得。若不如是,喚作造次之流,則無究竟之旨。
評:要切究此參的語是甚麼語?參的人是甚麼人?若不究此語,不識此參的人,是謂空過,非參學也。
芭蕉云: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深坑,背後野火來逼,兩畔是荊棘林;若也向前,則墮在坑塹,若也退後,則野火燒身,轉側則被荊棘林礙。當與恁麼時,作麼生免得,若也免得,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墮身死漢。
評:直須不顧危亡,始得個徹頭,稍生疑議,則喪身失命!芭蕉此語,最為工夫緊要,學者多求知解,墮在玄奧窠臼裏,不向這裏留意,是謂空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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