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 言
壹、心與自己有關
一、心與宗教無關。 二、心與興趣無關。
三、心與職業無關。 四、心與年齡無關。
五、心與道德無關。 六、心與學歷無關。
七、心與歷練無關。 八、心與地位無關。
九、心與金錢無關。 十、心與身體無關。
十一、心與空間無關。 十二、心與時間無關。
十三、心與知識無關。 十四、心與自己有關。
貳、為何傳心 不傳別法
一、心是人的核心。 二、心創造了世界。
三、心安立了假名。 四、心生起了想法。
五、心產生了分別。 六、心創造了矛盾。
七、心生起了煩惱。 八、心困住了自己。
九、心迷失了本心。 十、心解脫了束縛。
叁、傳心法源
【禪宗法脈圖】

一、乞師安心
時有僧神光者,曠達之士也。久居伊洛,博覽群書,善談玄理。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乃往彼,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光堅立不動,遲明積雪過膝。祖憫而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光悲淚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群品。」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光聞祖誨勵,自斷左臂。祖知是法器,遂因與易名曰慧可。可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我與汝安心竟。」
二、不識本心
五祖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三、唯傳本心
五祖曰:「自古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
四、自心是佛
六祖涅槃前,謂弟子曰:「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
五、道在心悟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
六、道非修也
馬祖曰:「道不用修,但莫汙染。何為汙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汙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經云:﹃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
肆、黃檗禪師之傳承
六祖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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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第一世南嶽懷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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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第二世馬祖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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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第三世百丈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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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第四世黃檗希運
【六祖下第一世】
南嶽懷讓禪師(六七七至七四四),姓杜氏,金州安康人也。讓與坦然,同參嵩山慧安國師,問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何不問自己意?」曰:「如何是自己意?」師曰:「當觀密作用。」曰:「如何是密作用?」師以目開合示之。然於言下知歸,讓乃即謁曹溪。
六祖問:「甚麼處來?」曰:「嵩山來。」祖曰:「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個會處。」祖曰:「作麼生?」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祖曰:「祇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師執侍左右一十五年。
【六祖下第二世】
江西道一禪師(七0九至七八八),漢州什邡縣人也,姓馬氏(時人稱馬祖)。開元中,在衡嶽山常習坐禪。讓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一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一聞示誨,如飲醍醐。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於大曆中,隸名於開元寺,四方學者,雲集座下。師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
【六祖下第三世】
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七二0至八一四),福州長樂人也,姓王氏。與西堂智藏、南泉普願同號入室,時三大士為角立焉。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翫月次。師問:「正恁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師曰:「經入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
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卻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問曰:「汝憶父母耶?」師曰:「無。」曰:「被人罵耶?」師曰:「無。」曰:「哭作甚麼?」師曰:「我鼻孔被大師扭得痛不徹。」同事曰:「有甚因緣不契?」師曰:「汝問取和尚去。」同事問大師曰:「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大師曰:「是伊會也。汝自問取他。」同事歸寮曰:「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同事曰:「適來哭,如今為甚卻笑?」師曰:「適來哭,如今笑。」同事罔然。次日,馬祖陞堂,眾纔集,師出卷卻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師作禮而退。
【六祖下第四世】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至八五五)姓氏不詳,福州閩縣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後遊天台逢一僧,與之言笑,如舊相識。熟視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屬澗水暴漲,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師同渡,師曰:「兄要渡自渡。」彼即褰衣躡波,若履平地,回顧曰:「渡來!渡來」師曰:「咄!這自了漢。吾早知當斫汝脛。其僧歎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訖不見。
師後遊京師,因人啟發,乃往參百丈。丈問:「巍巍堂堂,從何方來?」師曰:「巍巍堂堂,從嶺南來。」丈曰:「巍巍堂堂,當為何事?」師曰:「巍巍堂堂,不為別事。」便禮拜。問曰:「從上宗乘如何指示?」丈良久。師曰:「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丈曰:「將謂汝是個人。」乃起,入方丈。師隨後入,曰:「某甲特來。」丈曰:「若爾,則他後不得孤負吾。」
丈一日問師:「甚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蟲麼?」師便作虎聲。丈拈斧作斫勢。師即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師在鹽官殿上禮佛次,時唐宣宗為沙彌,問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師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彌曰:「用禮何為?」師便掌。彌曰:「太粗生!」師曰:「這裡是甚麼所在!說粗說細。」隨後又掌。宣宗繼位,賜封黃檗作「粗行禪師」。裴休在朝,奏改為「斷際禪師」。
相國裴休(七九一至八六四),字公美,河東聞喜人也。公入寺燒香,主事祇接。因觀壁畫,乃問:「是何圖相﹖」主事對曰:「高僧真儀。」公曰:「真儀可觀,高僧何在﹖」僧皆無對。公曰:「此間有禪人否﹖」曰:「近有一僧,投寺執役,頗似禪者。」公曰:「可請來詢問得否﹖於是遽尋運師,公覩之欣然曰:「休適有一問,今請上人代酬一語。」師曰:「請相公垂問。」公即舉前問,師朗聲曰:「裴休!」公應諾。師曰:「在什麼處﹖」公當下知旨,如獲髻珠,曰:「吾師真善知識也。」
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
唐河東裴休集并序
有大禪師,法諱希運,住洪州高安縣黃檗山鷲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孫,百丈之子,西堂之姪。獨佩最上乘,離文字之印,唯傳一心,更無別法。心體亦空,萬緣俱寂;如大日輪昇虛空中,光明照耀,淨無纖埃。證之者無新舊,無淺深。說之者不立義解,不立宗主,不開戶牖。直下便是,動念即乖,然後為本佛。故其言簡,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學徒望山而趨,覩相而悟,往來海眾常千餘人。予會昌二年,廉于鍾陵,自山迎至州,憩龍興寺,旦夕問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復去禮迎至所部,安居開元寺,旦夕受法。退而紀之,十得一二,佩為心印,不敢發揚。今恐入神精義不聞於未來,遂出之,授門下僧太舟法建,歸舊山之廣唐寺,問長老法眾,與往日常所親聞,同異如何也。時唐大中十一年十月初八日序。
【鐘陵錄】
師謂休曰: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此心無始以來,不曾生不曾滅,不青不黃,無形無相,不屬有無,不計新舊,非長非短、非大非小,超過一切限量名言蹤跡對待,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猶如虛空,無有邊際,不可測度。唯此一心即是佛,佛與眾生更無別異;但是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盡形終不能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
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為眾生時此心不減,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乃至六度萬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若不決定信此是佛,而欲著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與道相乖。此心即是佛,更無別佛,亦無別心。此心明淨猶如虛空,無一點相貌,舉心動念,即乖法體,即為著相,無始以來無著相佛。修六度萬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無始以來無次第佛。但悟一心,更無少法可得,此即真佛。佛與眾生一心無異,猶如虛空無雜無壞,如大日輪照四天下,日昇之時明徧天下,虛空不曾明;日沒之時暗徧天下,虛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凌奪,虛空之性廓然不變,佛及眾生心亦如此。若觀佛作清淨光明解脫之相,觀眾生作垢濁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歷河沙劫終不得菩提,為著相故。唯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即心是佛。如今學道人,不悟此心體,便於心上生心,向外求佛,著相修行,皆是惡法,非菩提道。供養十方諸佛,不如供養一個無心道人。何故?無心者,無一切心也。如如之體,內如木石不動不搖,外如虛空不塞不礙,無能所,無方所,無相貌,無得失。趨者不敢入此法,恐落空無棲泊處,故望崖而退,例皆廣求知見,所以求知見者如毛,悟道者如角。
文殊當理,普賢當行;理者真空無礙之理,行者離相無盡之行。觀音當大慈,勢至當大智。維摩者淨名也;淨者性也,名者相也,性相不異,故號淨名。諸大菩薩所表者,人皆有之,不離一心,悟之即是。今學道人不向自心中悟,乃於心外著相取境,皆與道背。恆河沙者,佛說是沙,諸佛菩薩釋梵諸天步履而過,沙亦不喜;牛羊蟲蟻踐踏而行,沙亦不怒;珍寶馨香,沙亦不貪;糞尿臭穢,沙亦不惡。此心,即無心之心。離一切相,眾生諸佛更無差別,但能無心,便是究竟。學道人若不直下無心,累劫修行終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繫,不得解脫。然證此心有遲疾,有聞法一念便得無心者,有至十信十住十行十迴向乃得無心者,有至十地乃得無心者,長短得無心乃住,更無可修可證,實無所得,真實不虛。一念而得,與十地而得者,功用恰齊,更無深淺,祇是歷劫枉受辛勤耳。造惡造善皆是著相,著相造惡枉受輪迴,著相造善枉受勞苦,總不如言下便自認取本法。此法即心,心外無法;此心即法,法外無心。心自無心,亦無無心者,將心無心,心卻成有,默契而已。絕諸思議,故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此心是本源清淨佛,人皆有之,蠢動含靈,與諸佛菩薩,一體不異。祇為妄想分別,造種種業果。本佛上實無一物,虛通寂靜,明妙安樂而已。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圓滿具足,更無所欠。縱使三祇精進修行,歷諸地位,及一念證時,祇證元來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卻觀歷劫功用,總是夢中妄為。故如來云:「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若有所得,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又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菩提。」即此本源清淨心,與眾生諸佛,世界山河,有相無相,徧十方界,一切平等,無彼我相。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明徧照,世人不悟,祇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覩精明本體。但直下無心,本體自現,如大日輪昇於虛空,徧照十方更無障礙。故學道人唯認見聞覺知施為動作,空卻見聞覺知,即心路絕無入處,但於見聞覺知處認本心。然本心不屬見聞覺知,亦不離見聞覺知。但莫於見聞覺知上起見解,亦莫於見聞覺知上動念,亦莫離見聞覺知覓心,亦莫捨見聞覺知取法。不即不離,不住不著,縱橫自在,無非道場。世人聞道諸佛皆傳心法,將謂心上別有一法可證可取,遂將心覓法。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將心更求於心,歷千萬劫終無得日。不如當下無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額內珠,向外求覓,周行十方終不能得。智者指之,當時自見本珠如故。故學道人迷自本心,不認為佛,遂向外求覓,起功用行,依次第證,歷劫勤求永不成道。不如當下無心,決定知一切法本無所有,亦無所得,無依無住,無能無所,不動妄念,便證菩提。及證道時,祇證本心佛,歷劫功用,並是虛修。如力士得珠時,祇得本額珠,不關向外求覓之力。故佛言:「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恐人不信,故引五眼所見,五語所言,真實不虛,是第一義諦。
學道人莫疑四大為身,四大無我,我亦無主,故知此身無我亦無主。五陰為心,五陰無我亦無主,故知此心無我亦無主。六根六塵六識,和合生滅亦復如是。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蕩然清淨。有識食、有智食,四大之身,飢瘡為患。隨順給養,不生貪著,謂之智食;恣情取味,妄生分別,唯求適口,不生厭離,謂之識食。聲聞者因聲得悟,故謂之聲聞。但不了自心,於聲教上起解,或因神通,或因瑞相,言語運動,聞有菩提涅槃,三僧祇劫修成佛道,皆屬聲聞道,謂之聲聞佛。唯直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行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學道人祇怕一念有,即與道隔矣。念念無相,念念無為,即是佛。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唯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八萬四千法門,對八萬四千煩惱,祇是教化接引門。本無一切法,離即是法,知離者是佛。但離一切煩惱,是無法可得。
學道人若欲得知要訣,但莫於心上著一物。言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此是喻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常人謂法身徧虛空處,虛空中含容法身,不知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也。若定言有虛空,虛空不是法身;若定言有法身,法身不是虛空。但莫作虛空解,虛空即法身;莫作法身解,法身即虛空。虛空與法身無異相,佛與眾生無異相,生死與涅槃無異相,煩惱與菩提無異相,離一切相即是佛。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雙忘,乃是真法。忘境猶易,忘心至難。人不敢忘心,恐落空無撈摸處,不知空本無空,唯一真法界耳。此靈覺性,無始以來,與虛空同壽,未曾生未曾滅,未曾有未曾無,未曾穢未曾淨,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無方所無內外,無數量無形相,無色象無音聲,不可覓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識,不可以言語取,不可以境物會,不可以功用到。諸佛菩薩與一切蠢動含靈,同此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一念離真,皆為妄想。不可以心更求於心,不可以佛更求於佛,不可以法更求於法。故學道人直下無心,默契而已,擬心即差。以心傳心,此為正見。慎勿向外逐境,認境為心,是認賊為子。為有貪瞋癡,即立戒定慧。本無煩惱,焉有菩提。故祖師云:「佛說一切法,為除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本源清淨佛上,更不著一物。譬如虛空,雖以無量珍寶莊嚴,終不能住。佛性同虛空,雖以無量功德智慧莊嚴,終不能住。但迷本性,轉不見耳。所謂心地法門,萬法皆依此心建立。遇境即有,無境即無,不可於淨性上轉作境解。所言定慧,鑑用歷歷、寂寂、惺惺,見聞覺知,皆是境上作解,暫為中下根人說即得。若欲親證,皆不可作如此見解,盡是境法有沒處,沒於有地,但於一切法不作有無見,即見法也。
九月一日,師謂休曰:自達磨大師到中國,唯說一心,唯傳一法。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法即不可說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本源清淨心也。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般若為慧,此慧即無相本心也。凡夫不趣道,唯恣六情,乃行六道。學道人一念計生死,即落魔道;一念起諸見,即落外道;見有生,趣其滅,即落聲聞道;不見有生,唯見有滅,即落緣覺道;法本不生,今亦無滅,不起二見,不厭不忻,一切諸法唯是一心,然後乃為佛乘也。凡夫皆逐境生心,心遂忻厭,若欲無境,當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滅。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祇益紛擾。故萬法唯心,心亦不可得,復何求哉?
學般若人,不見有一法可得,絕意三乘,唯一真實,不可證得。謂我能證能得,皆增上慢人;法華會上拂衣而去者,皆斯徒也。故佛言:「我於菩提實無所得」,默契而已。
凡人臨欲終時,但觀五蘊皆空,四大無我,真心無相,不去不來。生時性亦不來,死時性亦不去,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拘繫,便是出世人也,切不得有分毫趣向。若見善相諸佛來迎,及種種現前,亦無心隨去;若見惡相種種現前,亦無心怖畏。但自忘心,同於法界,便得自在,此即是要節也。
十月八日,師謂休曰:言化城者,二乘及十地等覺妙覺,皆是權立接引之教,並為化城。言寶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寶,此寶不屬情量,不可建立,無佛無眾生,無能無所,何處有城?若問此既是化城,何處為寶所?寶所不可指,指即有方所,非真寶所也。故云在近而已,不可定量言之,但當體會契之即是。
言闡提者,信不具也,一切六道眾生,乃至二乘,不信有佛果,皆謂之斷善根闡提。菩薩者深信有佛法,不見有大乘小乘,佛與眾生同一法性,乃謂之善根闡提。大抵因聲教而悟者謂之聲聞,觀因緣而悟者謂之緣覺。若不向自心中悟,雖至成佛,亦謂之聲聞佛。學道人多於教法上悟,不於心法上悟,雖歷劫修行,終不是本佛。若不於心悟,乃至於教法上悟,即輕心重教,遂成逐塊,忘於本心。故但契本心,不用求法,心即法也。
凡人多為境礙心、事礙理,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不知乃是心礙境、理礙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勿倒用心也。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於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所作福德皆不貪著。然捨有三等:內外身心一切俱捨,猶如虛空無所取著,然後隨方應物,能所皆忘,是為大捨。若一邊行道布德,一邊旋捨,無希望心,是為中捨。若廣修眾善,有所希望,聞法知空,遂乃不著,是為小捨。大捨如火燭在前,更無迷悟。中捨如火燭在傍,或明或暗。小捨如火燭在後,不見坑穽。故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過去心不可得,是過去捨;現在心不可得,是現在捨;未來心不可得,是未來捨,所謂三世俱捨。自如來付法迦葉以來,以心印心,心心不異,印著空即印不成文,印著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異。能印所印,俱難契會,故得者少。然心即無心,得即無得。
佛有三身:法身說自性虛通法,報身說一切清淨法,化身說六度萬行法。法身說法,不可以言語音聲形相文字而求,無所說,無所證,自性虛通而已,故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報身化身皆隨機感現,所說法亦隨事應根以為攝化,皆非真法,故曰:「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所言同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此六根各與塵合:眼與色合,耳與聲合,鼻與香合,舌與味合,身與觸合,意與法合;中間生六識,為十八界;若了十八界無所有,束六和合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學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縛,不契本心。如來現世,欲說一乘真法,則眾生不信興謗沒於苦海。若都不說,則墮慳貪,不為眾生,溥捨妙道,遂設方便說有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淺深,皆非本法,故云:「唯有一乘道,餘二則非真。」然終未能顯一心法,故召迦葉同法座,別付一心離言說法。此一枝法令別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矣。
問:「如何是道?如何修行?」師云:「道是何物,汝欲修行﹖」問:「諸方宗師相承,參禪學道如何?」師云:「引接鈍根人語,未可依憑。」云:「此既是引接鈍根人語,未審接上根人復說何法?」師云:「若是上根人,何處更就人﹖覓他自己尚不可得,何況更別有法當情,不見教中云法法何狀。」云:「若如此,則都不要求覓也。」師云:「若與麼,則省心力。」云:「如是,則渾成斷絕,不可是無也﹖」師云:「阿誰教他無,他是阿誰,你擬覓他﹖」云:「既不許覓,何故又言莫斷他?」師云:「若不覓即便休,誰教你斷;你見目前虛空,作麼生斷他﹖」云:「此法可得便同虛空否?」師云:「虛空早晚向你道有同有異,我暫如此說,你便向者裡生解。」云:「應是不與人生解耶?」師云:「我不曾障你,要且解屬於情,情生則智隔。」云:「向者裡莫生情是否?」師云:「若不生情,阿誰道是。」
問:「纔向和尚處發言,為甚麼便道話墮?」師云:「汝自是不解語人,有甚麼墮負。」
問:「向來如許多言說,皆是抵敵語,都未曾有實法指示於人。」師云:「實法無顛倒,汝今問處自生顛倒,覓甚麼實法。」云:「既是問處自生顛倒,和尚答處如何?」師云:「你且將物照面看,莫管他人。」又云:「祇如個癡狗相似,見物動處便吠,風吹草木也不別。」又云:「我此禪宗,從上相承以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學道,早是接引之詞。然道亦不可學,情存學解,卻成迷道,道無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內外中間,實無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說汝如今情量盡處為道;情量若盡,心無方所,此道天真,本無名字。只為世人不識,迷在情中,所以諸佛出來說破此事。恐汝諸人不了,權立道名,不可守名而生解,故云得魚忘筌。身心自然,達道識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沙門果者,息慮而成,不從學得,汝如今將心求心,傍他家舍,祇擬學取,有甚麼得時。古人心利,纔聞一言,便乃絕學,所以喚作﹃絕學無為閒道人﹄。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壅塞,唯知多與兒酥乳喫,消與不消都總不知,三乘學道人皆是此樣,盡名食不消者。所謂知解不消,皆為毒藥,盡向生滅中取,真如之中都無此事,故云:﹃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從前所有一切解處,盡須併卻令空,更無分別,即是空如來藏。如來藏者,更無纖塵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現世間,亦云:﹃我於然燈佛所無少法可得﹄。此語只為空你情量知解,但消融表裏情盡,都無依執,是無事人。三乘教網,祇是應機之藥,隨宜所說,臨時施設,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於一機一教邊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我此宗門不論此事,但知息心即休,更不用思前慮後。」
問:「從上來皆云即心是佛,未審即那個心是佛?」師云:「你有幾個心?」云:「為復即凡心是佛,即聖心是佛?」師云:「你何處有凡聖心耶?」云:「即今三乘中說有凡聖,和尚何得言無?」師云:「三乘中分明向你道凡聖心是妄,你今不解,反執為有,將空作實,豈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卻凡情聖境,心外更無別佛。祖師西來,直指一切人全體是佛,汝今不識,執凡執聖,向外馳騁,還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墮異趣,無始以來不異今日,無有異法,故名成等正覺。」云:「和尚所言即者,是何道理?」師云:「覓什麼道理?纔有道理,便即心異。」云:「前言無始以來不異今日,此理如何?」師云:「祇為覓故,汝自異他,汝若不覓,何處有異?」云:「既是不異,何更用說即?」師云:「汝若不認凡聖,阿誰向汝道即?即若不即,心亦不心,可中心即俱忘,阿你更擬向何處覓去?」
問:「妄能障自心,未審而今以何遣妄?」師云:「起妄遣妄亦成妄,妄本無根,祇因分別而有,你但於凡聖兩處情盡,自然無妄,更擬若為遣他?都不得有纖毫依執,名為﹃我捨兩臂必當得佛﹄。」云:「既無依執?當何相承?」師云:「以心傳心。」云:「若心相傳,云何言心亦無?」師云:「不得一法,名為傳心;若了此心,即是無心無法。」云:「若無心無法,云何名傳?」師云:「汝聞道傳心,將謂有可得也。所以祖師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所得,得時不說知。﹄此事若教汝會,何堪也。」
問:「祇如目前虛空,可不是境,豈無指境見心乎?」師云:「什麼心教汝向境上見,設汝見得,只是個照境底心。如人以鏡照面,縱然得見眉目分明,元來祇是影像,何關汝事!」云:「若不因照,何時得見?」師云:「若也涉因,常須假物,有什麼了時。汝不見他向汝道:﹃撒手似君無一物,徒勞謾說數千般。﹄」云:「他若識了,照亦無物耶?」師云:「若是無物,更何用照。你莫開眼寐語去!」
上堂云: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第一也。道人是無事人,實無許多般心,亦無道理可說。無事散去!
問:「如何是世諦?」師云:「說葛藤作什麼?本來清淨,何假言說問答,但無一切心,即名無漏智。汝每日行住坐臥一切言語,但莫著有為法,出言瞬目,盡同無漏。如今末法向去,多是學禪道者,皆著一切聲色,何不與我心心同虛空去,如枯木石頭去,如寒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應!若不如是,他日盡被閻老子拷你在。你但離卻有無諸法,心如日輪常在虛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不是省力底事。到此之時無棲泊處,即是行諸佛行,便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是你清淨法身,名為阿耨菩提。若不會此意,縱你學得多知,勤苦修行,草衣木食,不識自心,盡名邪行,定作天魔眷屬,如此修行當復何益?誌公云:﹃佛本是自心作,那得向文字中求。﹄饒你學得三賢四果十地滿心,也祇是在凡聖內坐。不見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為你不是與麼人,須要向古人建化門廣學知解。誌公云:﹃不逢出世明師,枉服大乘法藥。﹄你如今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久久須實得。為你力量小,不能頓超,但得三年五年或十年,須得個入頭處,自然會去。為汝不能如是,須要將心學禪學道,佛法有甚麼交涉?故云:如來所說,皆為化人。如將黃葉為金,止小兒啼,決定不實;若有實得,非我宗門下客,且與你本體有甚交涉?故經云:﹃實無少法可得,名為阿耨菩提。﹄若也會得此意,方知佛道魔道俱錯。本來清淨皎皎地,無方圓,無大小,無長短等相;無漏無為,無迷無悟,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一切不如心真實。法身從古至今,與佛祖一般,何處欠少一毫毛?既會如是意,大須努力!盡今生去,出息不保入息。」
問:「六祖不會經書,何得傳衣為祖?秀上座是五百人首座,為教授師,講得三十二本經論,云何不傳衣?」師云:「為他有心,是有為法,所修所證,將為是也,所以五祖付六祖。六祖當時祇是默契得,密授如來甚深意,所以付法與他。汝不見道:﹃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若會此意,方名出家兒,方好修行。若不信,云何明上座走來大庾嶺頭尋六祖,六祖便問:﹃汝來求何事?為求衣﹖為求法?﹄明上座云:﹃不為衣來,但為法來。﹄六祖云:﹃汝且暫時斂念,善惡都莫思量。﹄明乃稟語。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惡,正當與麼時,還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時面目來!﹄明於言下忽然默契,便禮拜云:﹃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某甲在五祖會中,枉用三十年功夫,今日方省前非。﹄六祖云:﹃如是!﹄到此之時,方知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在言說。豈不見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此便是祖師之標榜也。甚深阿難三十年為侍者,祇為多聞智慧,被佛訶云:﹃汝千日學慧,不如一日學道。﹄若不學道,滴水難消!」
問:「如何得不落階級?」師云:「終日喫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念念不見一切相,莫認前後三際,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努力努力!此門中千人萬人,祇得三個五個,若不將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著力今生須了卻,誰能累劫受餘殃。」
【宛陵錄】
裴相公問師曰:「山中四五百人,幾人得和尚法?」師云:「得者莫測其數,何故?道在心悟,豈在言說,言說只是化童蒙耳。」
問:「如何是佛?」師云:「即心是佛,無心是道。但無生心動念、有無、長短、彼我、能所等心,心本是佛,佛本是心。心如虛空,所以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不用別求,有求皆苦。設使恆沙劫行六度萬行,得佛菩提,亦非究竟。何以故?為屬因緣造作故,因緣若盡,還歸無常。所以云: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但識自心,無我無人,本來是佛。」
問:「聖人無心即是佛,凡夫無心,莫沉空寂否?」師云:「法無凡聖,亦無沉寂。法本不有,莫作無見;法本不無,莫作有見。有之與無,盡是情見,猶如幻翳,所以云:見聞如幻翳,知覺乃眾生。祖師門中只論息機忘見,所以忘機則佛道隆,分別則魔軍熾。」
問:「心既本來是佛,還修六度萬行否?」師云:「悟在於心,非關六度萬行。六度萬行盡是化門接物度生邊事。設使菩提、真如、實際、解脫、法身,直至十地四果聖位,盡是度門,非關佛心。心即是佛,所以一切諸度門中,佛心第一。但無生死煩惱等心,即不用菩提等法。所以道:佛說一切法,度我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從佛至祖,並不論別事,唯論一心,亦云一乘,所以十方諦求,更無餘乘。此乘無枝葉,唯有諸真實,所以此意難信。達磨來此土,至梁、魏二國,只有可大師一人密信自心,言下便會。即心是佛,身心俱無,是名大道。大道本來平等,所以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心性不異,即性即心,心不異性,名之為祖。所以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
問:「佛度眾生否?」師云:「實無眾生如來度者。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佛與眾生皆不可得。」云:「現有三十二相及度眾生,何得言無?」師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佛與眾生,盡是汝作妄見,只為不識本心,謾作見解。才作佛見,便被佛障;作眾生見,被眾生障;作凡作聖、作淨作穢等見,盡成其障;障汝心故,總成輪轉,猶如獼猴放一捉一,無有歇期。一等是學,直須無學,無凡無聖、無淨無垢、無大無小、無漏無為,如是一心中,方便勤莊嚴。聽汝學得三乘十二分教,一切見解,總須捨卻。所以除去所有,唯置一床,寢疾而臥,只是不起諸見。無一法可得,不被法障,透脫三界凡聖境域,始得名為出世佛。所以云:稽首如空無所依,出過外道。心既不異,法亦不異;心既無為,法亦無為。萬法盡由心變,所以我心空故諸法空,千品萬類悉皆同,盡十方空界同一心體,心本不異,法亦不異,只為汝見解不同,所以差別。譬如諸天共寶器食,隨其福德飯色有異。十方諸佛實無少法可得,名為阿耨菩提,祇是一心,實無異相,亦無光彩,亦無勝負。無勝故無佛相,無負故無眾生相。」云:「心既無相,豈得全無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化度眾生耶?」師云:「三十二相屬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八十種好屬色,若以色見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問:「佛性與眾生性,為同為別?」師云:「性無同異。若約三乘教,即說有佛性有眾生性,遂有三乘因果,即有同異。若約佛乘及祖師相傳,即不說如是事,唯指一心,非同非異,非因非果。所以云:唯此一乘道,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
問:「無邊身菩薩,為什麼不見如來頂相?」師云:「實無可見,何以故?無邊身菩薩便是如來,不應更見。只教你不作佛見,不落佛邊;不作眾生見,不落眾生邊;不作有見,不落有邊;不作無見,不落無邊;不作凡見,不落凡邊;不作聖見,不落聖邊。但無諸見,即是無邊身。若有見處,即名外道。外道者樂於諸見,菩薩於諸見而不動。如來者,即諸法如義。所以云:彌勒亦如也,眾聖賢亦如也。如即無生,如即無滅,如即無見,如即無聞。如來頂即是圓見亦無圓見,故不落圓邊。所以佛身無為,不墮諸數。權以虛空為喻,圓同太虛,無欠無餘,等閑無事,莫強辯他境,辯著便成識,所以云:圓成沉識海,流轉若飄蓬。只道我知也,學得也,契悟也,解脫也,有道理也,強處即如意,弱處即不如意,似這個見解,有什麼用處?我向汝道:等閑無事,莫謾用心,不用求真,唯須息見。所以內見外見俱錯,佛道魔道俱惡。所以文殊暫起二見,貶向二鐵圍山。文殊即實智,普賢即權智。權實相對治,究竟亦無權實,唯是一心,心且不佛不眾生,無有異見。才有佛見,便作眾生見。有見無見,常見斷見,便成二鐵圍山,被見障故。祖師直指一切眾生本心、本體本來是佛,不假修成,不屬漸次,不是明暗;不是明故無明,不是暗故無暗,所以無無明,亦無無明盡。入我此宗門,切須在意。如此見得,名之為法;見法故,名之為佛;佛法俱無,名之為僧,喚作無為僧,亦名一體三寶。夫求法者,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應無所求。不著佛求,故無佛;不著法求,故無法;不著眾求,故無僧。」
問:「和尚現今說法,何得言無僧亦無法?」師云:「汝若見有法可說,即是以音聲求我。若見有我,即是處所。法亦無法,法即是心。所以祖師云:『付此心法時,法法何曾法,無法無本心,始解心心法。』實無一法可得,名坐道場。道場者只是不起諸見,悟法本空,喚作空如來藏。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若得此中意,逍遙何所論。」
問:「本來無一物,無物便是否?」師云:「無亦不是,菩提無是處,亦無無知解。」
問:「何者是佛?」師云:「汝心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不異,故云即心即佛。若離於心,別更無佛。」云:「若自心是佛,祖師西來如何傳授?」師云:「祖師西來,唯傳心佛,直指汝等心本來是佛,心心不異,故名為祖。若直下見此意,即頓超三乘一切諸位,本來是佛,不假修成。」云:「若如此,十方諸佛出世,說於何法?」師云:「十方諸佛出世,只共說一心法,所以佛密付予摩訶大迦葉,此一心法體,盡虛空遍法界,名為諸佛理。論這個法,豈是汝於言句上解得他,亦不是於一機一境上見得他,此意唯是默契得。這一門名為無為法門,若欲會得,但知無心忽悟即得,若用心擬學取,即轉遠去。若無歧路心、一切取捨心,心如木石,始有學道分。」云:「如今現有種種妄念,何以言無?」師云;「妄本無體,即是汝心所起,汝若識心是佛,心本無妄,那得起心更認於妄。汝若不生心動念,自然無妄。所以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云:「今正妄念起時,佛在何處?」師云:「汝今覺妄起時,覺正是佛,可中若無妄念,佛亦無。何故如此?為汝起心作佛見,便謂有佛可成,作眾生見,便謂有眾生可度。起心動念,總是汝見處,若無一切見,佛有何處所?如文殊才起佛見,便貶向二鐵圍山。」云:「今正悟時,佛在何處?」師云:「問從何來,覺從何起,語默動靜一切聲色盡是佛事,何處覓佛?不可更頭上安頭,嘴上加嘴。但莫生異見,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總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來是汝個自己,何處有許多般。心外無法,滿目青山,虛空世界,皎皎地無絲髮許與汝作見解,所以一切聲色是佛之慧目。法不孤起,仗境方生,為物之故,有其多智。終日說何曾說,終日聞何曾聞,所以釋迦四十九年說,未曾說著一字。」云:「若如此,何處是菩提?」師云:「菩提無是處。佛亦不得菩提,眾生亦不失菩提。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求,一切眾生即菩提相。」云:「如何發菩提心?」師云:「菩提無所得。你今但發無所得心,決定不得一法,即菩提心。菩提無住處,是故無有得者。故云:我於然燈佛所,無有少法可得,佛即予我授記。明知一切眾生本是菩提,不應更得菩提。你今聞發菩提心,將謂一個心學取佛去,唯擬作佛,任你三祇劫修,亦只得個報化佛,與你本源真性佛有何交涉?故云: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
問:「本既是佛,那得更有四生六道種種形貌不同?」師云:「諸佛體圓更無增減,流入六道處處皆圓,萬類之中個個是佛。譬如一團水銀,分散諸處,顆顆皆圓,若不分時只是一塊。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種種形貌,喻如屋舍,捨驢屋入人屋,捨人身至天身,乃至聲聞、緣覺、菩薩、佛屋,皆是汝取捨處,所以有別。本源之性,何得有別?」
問:「諸佛如何行大慈悲,為眾生說法?」師云:「佛慈悲者,無緣故,名大慈悲。慈者不見有佛可成,悲者不見有眾生可度,其所說法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聞無得,譬如幻士為幻人說法。這個法,若為道我從善知識言下領得,會也悟也;這個慈悲,若為汝起心動念學得他見解,不是自悟本心,究竟無益。」
問:「何者是精進?」師云:「身心不起,是名第一牢強精進。才起心向外求者,名為歌利王,愛遊獵去。心不外遊即是忍辱仙人,身心俱無即是佛道。」
問:「若無心行此道得否?」師云:「無心便是行此道,更說什麼得與不得。且如瞥起一念便是境,若無一念便是境忘心自滅,無復可追尋。」
問:「如何是出三界?」師云:「善惡都莫思量,當處便出三界。如來出世,為破三有,若無一切心,三界亦非有。如一微塵破為百分,九十九分是無,一分是有,摩訶衍不能勝出;百分俱無,摩訶衍始能勝出。」
上堂云:「即心是佛,上至諸佛,下至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同一心體,所以達磨從西天來,唯傳一心法,直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識取自心,見自本性,更莫別求。云何識自心?即如今言語者正是汝心,若不言語又不作用,心體如虛空相似,無有相貌亦無方所,亦不一向是無有而不可見,故祖師云:『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若不應緣之時,不可言其有無,正應之時亦無蹤跡,既知如此,如今但向無中棲泊,即是行諸佛路。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眾生輪迴生死者,意緣走作,心於六道不停,致使受種種苦。《淨名經》云:『難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種法,制御其心,然後調伏。』所以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故知一切諸法皆由心造,乃至人天地獄六道修羅盡由心造。如今但學無心,頓息諸緣,莫生妄想分別,無人無我,無貪瞋,無憎愛,無勝負,但除卻如許多種妄想,性自本來清淨,即是修行菩提法佛等。若不會此意,縱你廣學,勤苦修行,木食草衣,不識自心,皆名邪行,盡作天魔外道水陸諸神,如此修行,當復何益?誌公云:『本體是自心作,那得文字中求?』如今但識自心,息卻思惟,忘想塵勞自然不生。《淨名經》云:『唯置一床,寢疾而臥,心不起也。』如今臥疾,攀緣都息,妄想歇滅,即是菩提。如今若心裡紛紛不定,任你學到三乘四果十地諸位,合殺只向凡聖中坐,諸行盡歸無常,勢力皆有盡期,猶如箭射於空,力盡還墜,卻歸生死輪迴。如斯修行,不解佛意,虛受辛苦,豈非大錯!誌公云:『未逢出世明師,枉服大乘法藥。』如今但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亦無分別,亦無依倚,亦無住著,終日任運騰騰,如癡人相似,世人盡不識你,你亦不用教人識不識,心如頑石頭都無縫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無著,如此始有少分相應。透得三界境過,名為佛出世;不漏心相,名為無漏智。不作人天業,不作地獄業,不起一切心,諸緣盡不生,即此身心是自由人。不是一向不生,只是隨意而生,經云:『菩薩有意生身』是也。若未會無心,著相而作者,皆屬魔業,乃至作淨土佛事,並皆成業,乃名佛障,障汝心故,被因果管束,去住無自由分。所以菩提等法,本不是有,如來所說皆是化人,猶如黃葉為金,權止小兒啼故,實無有法,名阿耨菩提。如今既會此意,何用區區,但隨緣消舊業,更莫造新殃。心裡明明,所以舊時見解總須捨卻,《淨名經》云:『除去所有。』《法華經》云:『二十年中常令除糞。』只是除去心中作見解處,又云:『蠲除戲論之糞。』所以如來藏本自空寂,並不停留一法,故經云:『諸佛國土亦復皆空。』若言佛道是修學而得,如此見解,全無交涉。或作一機一境,揚眉動目,只對相當,便道契會也、得證悟禪理也;忽逢一人不解,便道都無所知。對他若得道理,心中便歡喜;若被他折伏不如他,便即心懷惆悵。如此心意學禪,有何交涉?任汝會得少許道理,只得個心所法,禪道總沒交涉,所以達磨面壁,都不令人有見處。故云:『忘機是佛道,分別是魔境。』此性縱汝迷時亦不失,悟時亦不得,天真自性,本無迷悟,盡十方虛空界,元來是我一心體,縱汝動用造作,豈離虛空?虛空本來無大無小,無漏無為,無迷無悟,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絕纖毫的量,是無依倚無粘綴。一道清流是自性,無生法忍何有擬議?真佛無口不解說法,真聽無耳其誰聞乎?珍重!」
師一日上堂,開示大眾云:「預前若打不徹,獵月三十夜到來,管取爾熱亂。有般外道,纔見人說做工夫,他便冷笑:『猶有遮箇在。』我且問爾,忽然臨命終時,爾將何抵敵生死?爾且思量看,却有個道理,那得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有一般閑神野鬼,纔見人有些少病,便與他人說:『爾只放下著。』及至他有病,又却理會不下,手忙脚亂,爭柰爾肉如利刀碎割,做主宰不得。萬般事須是閑時辦得下,忙時得用,多少省力。休待臨渴掘井,做手脚不辦,遮場狼藉,如何迴避。前路黑暗,信采胡鑽亂撞,苦哉苦哉!平日只學口頭三昧,說禪說道,喝佛罵祖,到遮裏都用不著。平日只管瞞人,爭知道今日自瞞了也。阿鼻地獄中,決定放爾不得。而今末法將沈,全仗有力量兄弟家,負荷續佛慧命,莫令斷絕。今時纔有一個半個行脚,只去觀山觀景,不知光陰能有幾何?一息不回便是來生,未知甚麼頭面。嗚呼!勸爾兄弟家,趁色力康健時,討取個分曉處。不被人瞞底一段大事,遮些關棙子,甚是容易。自是爾不肯去下死志做工夫,只管道難了又難好,教爾知那得樹上自生底木杓,爾也須自去做箇轉變始得。若是箇丈夫漢,看箇公案。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但去二六時中看箇無字,晝參夜參,行住坐臥,著衣吃飯處,阿屎放尿處,心心相顧,猛著精彩,守箇無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頓發,悟佛祖之機,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頭瞞。便會開大口:達磨西來,無風起浪;世尊拈花,一場敗缺。到這裏說甚麼閻羅老子,千聖尚不柰爾何。不信道,直有遮般奇特,為甚如此。此事怕有心人。頌曰:
塵勞迥脫事非常,緊把繩頭做一場,
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
師於唐大中年中終於本山,宣宗敕諡斷際禪師,塔曰廣業。
※原《宛陵錄》無此段,是從《指月錄》增補而來。
夫學道者,先須屏卻雜學諸緣,決定不求,決定不著。聞甚深法,恰似清風屆耳,瞥然而過,更不追尋,是為甚深,入如來禪,離生禪想。
從上祖師唯傳一心,更無二法,指心是佛,頓超等妙二覺之表,決定不流至第二念,始似入我宗門。如斯之法,汝取次人到這裡擬作麼生學?所以道:「擬心時,被擬心魔縛;非擬心時,又被非擬心魔縛;非非擬心時,又被非非擬心魔縛。」魔非外來,出自你心。唯有無神通菩薩,足跡不可尋。若以一切時中,心有常見,即是常見外道;若觀一切法空,作空見者,即是斷見外道。所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此猶是對外道邪見人說;若說法身以為極果,此對三賢十聖人言。故佛斷二愚,一者微細所知愚,二者極微細所知愚。佛既如是,更說什麼等妙二覺來?所以一切人,但欲向明,不欲向暗;但欲求悟,不受煩惱無明;便道佛是覺,眾生是妄。若作如是見解,百劫千生輪迴六道,更無斷絕。何以故?為謗諸佛本源自性故。他分明向你道,佛且不明,眾生且不暗,法無明暗故。佛且不強,眾生且不弱,法無強弱故;佛且不智,眾生且不愚,法無愚智故。是你出頭總道解禪,開著口便病發。不說本只說末,不說迷只說悟,不說體只說用,總無你話論處。他一切法,且本不有,今亦不無;緣起不有,緣滅不無。本亦不有,本非本故;心亦不心,心非心故;相亦非相,相非相故。所以道:「無法無本心,始解心心法。」法即非法,非法即法,無法無非法,故是心心法。
忽然瞥起一念,了知如幻如化,即流入過去佛。過去佛且不有,未來佛且不無,又且不喚作未來佛。現在念念不住,不喚作現在佛。佛若起時,即不擬他,是覺是迷,是善是惡,輒不得執滯他,斷絕他。如一念瞥起,千重關鎖鎖不得,萬丈繩索索他不住,既若如是,爭合便擬滅他止他。分明向你道爾燄熾,你作麼生擬斷他?喻如陽燄,你道近,十方世界求不可得;你道遠,看時只在目前。你擬趁他,他又轉遠去;你始避他,他又來逐你。取又不得,捨又不得,既若如此,故知一切法性自爾,即不用愁他、慮他。
如言前念是凡,後念是聖,如手翻覆一般,此是三乘教之極也。據我禪宗中,前念且不是凡,後念且不是聖;前念不是佛,後念不是眾生。所以一切色是佛色,一切聲是佛聲。舉著一理,一切理皆然。見一事,見一切事。見一心,見一切心。見一道,見一切道,一切處無不是道。見一塵,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見一滴水,即見十方世界一切性水。又見一切法,即見一切心。一切法本空,心即不無,不無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有。既若如是,十方世界,不出我之一心;一切微塵國土,不出我之一念。若然,說什麼內之與外?如蜜性甜,一切蜜皆然。不可道這個蜜甜,餘的苦也,何處有與麼事?所以道,虛空無內外,法性自爾。虛空無中間,法性自爾。故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眾生與佛,元同一體。生死涅槃,有為無為,元同一體。世間出世間,乃至六道四生,山河大地,有性無性,亦同一體。言同者,名相亦空,有亦空,無亦空,盡恆沙世界,元是一空。既若如此,何處有佛度眾生,何處有眾生受佛度,何故如此?萬法之性自爾故。若作自然見,即落自然外道;若作無我無我所見,墮在三賢十聖位中。你如今云何將一尺一寸,便擬量度虛空?他分明向你道,法法不相到,法自寂故,當處自住,當處自真。以身空故名法空,以心空故名性空,身心總空故名法性空,乃至千途異說,皆不離你之本心。如今說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二乘、菩薩者,皆指葉為黃金、拳掌之說。若也展手之時,一切大眾若天若人,皆見掌中都無一物,所以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本既無物,三際本無所有,故學道人單刀直入,須見這個意始得。故達磨大師從西天來至此土,經多少國土,只覓得可大師一人。密傳心印,印你本心,以心印法,以法印心。心既如此,法亦如此,同真際等法性。
法性空中,誰是授記人?誰是成佛人?誰是得法人?他分明向你道,菩提者不可以身得,身無相故。不可以心得,心無相故。不可以性得,性即便是本源自性天真佛故。不可以佛更得佛,不可以無相更得無相,不可以空更得空,不可以道更得道。本無所得,無得亦不可得。所以道:「無一法可得。」只教你了取本心,當下了時,不得了相,無了無不了相亦不可得。如此之法,得者即得,得者不自覺知,不得者亦不自覺知。如此之法,從上已來,有幾人得知?所以道:「天下忘己者,有幾人。」
如今於一機一境、一經一教、一世一時、一名一字,六根門前領得,與機關木人何別?忽有一人出來,不於一名一相上作解者,我說此人盡十方世界覓這個人不可得,以無第二人故。繼於祖位,亦云釋種,無雜純一,故言:「王若成佛時,王子亦隨出家」,此意大難知。只教你莫覓,覓便失卻。如癡人山上叫一聲,響從谷出,便走下山趁,及尋覓不得;又叫一聲,山上響又應,亦走上山上趁。如是千生萬劫,只是尋聲逐響人,虛生浪死漢。汝若無聲,即無響。涅槃者,無聞、無知、無聲,絕跡絕蹤,若得如是,稍與祖師鄰房也。
裴相國《傳心偈》:
予於宛陵、鐘陵,皆得親黃檗希運禪師,盡傳心要。乃作傳心偈爾:
心不可傳,以契為傳。心不可見,以無為見。
契亦無契,無亦無無。化城不住,迷額有珠。
珠是強名,城豈有形。即心即佛,佛即無生。
直下便是,勿求勿營。使佛覓佛,倍費功程。
隨法生解,即落魔界。凡聖不分,乃離見聞。
無心似鏡,與物無競。無念似空,無物不容。
三乘外法,歷劫希逢。若能如是,是出世雄。
